正白的灯光把工作台照得均匀而安静。

    明天就是比试,十顶为新人准备的中式凤冠一字排开,金胎錾纹精致,珠石已嵌妥,只差最后一道点睛之笔——点翠。

    池翡垂着眼,指尖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她拿起早已修剪得薄如蝉翼的蓝孔雀羽片,就是陆爷爷那根羽毛掸子上取下来的顶级绒羽。

    这个羽片色泽净透、光泽冷艳,在白光下泛出一层近乎妖异的宝蓝,柔密服帖,完全不输古法制翠的灵动感。

    细笔蘸上特制环保胶,她只轻轻一点,落在凤冠金丝勾勒的凹槽里。

    镊子夹起羽片,稳稳落下、压实、抚平。

    没有多余动作,每一下都精准利落。

    这是最后一顶,最后一片羽。

    羽片贴上的瞬间,那抹蓝瞬间就活了。

    不艳俗,不张扬,是中式婚饰里最端庄沉静的蓝,像晴空凝住,像深海藏光,为金红相间的凤冠添上一抹动人的魂。

    十顶凤冠,终于全部完工。

    东方已经泛红。

    池翡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麻,长时间的专注让她连肩颈都绷得有些发紧。

    她放下镊子,想抬手揉揉脖子,却发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身后,陆烬一直站在阴影与光的交界处。

    他不懂这些花丝,也不懂錾刻,更不懂点翠的门道。

    可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一瞬不瞬。

    看她垂眸时轻颤的长睫,看她稳如磐石的指尖,看她为了一件作品倾尽所有的模样。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像把全世界的耐心与温柔,都悄悄耗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最后一片蓝羽落定,看着她有些难受地扭着肩颈,他才缓步上前。

    声音低哑:

    “要不要我给你按摩一下?”

    池翡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把灯光遮住一半。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她犹豫了一秒。

    “不用……”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搭在她肩上。

    “别动。”

    池翡僵住。

    他的手指按在她肩颈交接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

    一下,一下。

    酸胀的地方被他按开,紧绷的肌肉慢慢松下来。

    池翡垂下眼,没再拒绝。

    陆烬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像烙铁般按在她的肩颈上。

    虽然动作不大,但力道却掌握得极好。

    苏爽又酸麻,池翡一开始还有些龇牙咧嘴,后来渐渐地就感觉到舒适了。

    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

    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

    一下,一下,和手上的节奏一样。

    工作室里很静。

    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池翡闭上眼。

    太累了。

    累得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手指按到后颈,她微微缩了一下。

    “疼?”

    “有点。”

    他放轻了力道,指腹在她颈椎的两侧慢慢揉着。

    池翡低着头,衣领微微有些松开。

    胸前那块玉佩滑出来,垂在半空。

    陆烬的目光落在上面。

    是一块玉佩。

    不大,圆形,中间有孔,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光。

    他盯着那块玉佩,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池翡感觉到,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烬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玉佩。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这玉佩……”他斟酌地开口,“你从小就戴着?”

    池翡低头看了一眼。

    “嗯。我爷爷给我的,小时候就一直戴着。”

    陆烬皱眉。

    小时候。

    池家老宅。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雪夜。

    血。

    一个少女的脸,模糊不清。

    但她胸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

    亮亮的,也是玉佩?

    池翡看着愣神的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陆烬回过神。

    “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觉得这个玉佩有点眼熟。”

    池翡愣了一下。

    “眼熟?”

    陆烬点头。

    “那时候见过类似的,但具体想不起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池翡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少年时,在池家老宅后花园,被人救过。

    那个人的胸前,也是挂着什么东西。

    池翡垂下眼。是她吗?

    可她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记得。”她说,“应该不是我。我从小记性就很好,更何况那时候我也有18岁了,如果发生的事,我应该记得。”

    陆烬没有再多问,他继续默默按着。

    按完肩颈,又按手臂。

    池翡没说话。

    实在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

    陆烬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最终,他停下了手。

    池翡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椅背上。

    池翡睡得很沉。

    陆烬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层淡淡的青色还在眼底。

    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转身开门,对着正要敲门进来的李念知压低声音说道:

    “让她睡一会儿,我走了。”

    李念知感激地对他点点头。

    陆烬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池翡好像整个人都缩在了那件黑色西装里,睡得毫无防备。

    他收回目光。

    拉开门,出去。

    陆氏集团,顶层。

    早上七点半。

    陆烬推开门,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一个人就从沙发上站起来。

    “哥哥,好久不见。”

    声音慵懒,带着笑意。

    陆烬停下脚步。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

    修长,俊美,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头发微微卷曲,垂在额前,嘴角挂着笑,一双邪魅而又狡黠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谦。

    他的同父异母弟弟。

    陆烬看着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谦笑了。

    “昨晚。本来想让你来接我,结果你一夜都没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陆烬。

    “怎么?现在都学会夜不归宿了?”

    陆烬没理他,抬脚就往办公室走。

    陆谦立马拦了上去。

    “听说集团里最近挺热闹的,好多人都对你不满。”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陆烬的背影。

    “要不要我这个做弟弟的,给你帮帮忙?出出主意?”

    陆烬转过身。

    冷冷地看着他。

    陆谦笑得温软无害,桃花眼弯起时像含着春风,可眼底深处,却淬着冷锐逼人的寒芒。

    陆烬抬眼,声线冷沉,不带半分温度: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谦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指尖轻摆,故意装出一副轻佻又无辜的模样。

    “想你了,就过来看看呗。顺便瞧瞧有没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下颌,笑意里多了几分挑衅。

    “毕竟,我也姓陆,是陆家的人,不是吗?”

    四目相撞。

    一时间,无人再语。

    可空气里,却绷紧了剑拔弩张的气息。

    ? ?新角色登场了,是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