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迷神境看不破神3

    【小心。】

    穿过树洞, 纪十年从映红上一步踏出,脚下不再是不沾衣角的水泽,而是一片湿滑的青色石台。这底下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高不见顶, 墙壁上爬着许多奇异扭曲的树枝。

    洞窟中昏视线不甚明晰, 纪十年举目望去, 一株通体漆黑的古树巍然矗立在其正中——与心境中那棵白色巨树形态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截然相反。

    这就是传说中灭绝的不死木。

    而此刻,树下的空地上, 两道人影正在激烈交战。

    昙花瓣如雪片纷飞, 与青色的刀光交错碰撞, 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柏宗面色苍白, 但眼中却带着罕见的锐利, 手中昙花时而绽放时而闭合, 每一次绽放都爆发出凌厉的攻势。

    他的对手是青鄞。少女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上铜铃急促作响, 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开袭来的昙花。但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呼吸略显急促, 显然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住手!”纪十年下意识喊道。

    交战的两人同时一顿,齐齐转头看来。

    “纪姑娘?”青鄞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化作警惕,“小心!这人突然从水流中冲出, 二话不说就攻击我们!”

    柏宗看到纪十年, 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目光扫过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树洞入口,眉头微皱:“只有你?那个人呢?”

    话音刚落,纪十年脑中响起无名的声音:【我还在。但离开心境, 无法维持幻象。接下来只能这样交流。】

    纪十年定了定神,对柏宗道:“说来话长。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他说着,望向被红绸裹起的小女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你也看到了?”

    柏宗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啊,我逆着水流本来想抓住你,但是一个人先把你抓住了,他当时说水里面太脏要先走了,我看他能支使你腰间的武器,就先一步被水流带走了。”

    柏宗指向青鄞和她身后不远处——那里,云游方正悠闲地靠在一根石笋旁,摇着折扇,仿佛在看戏。

    “我顺着水流找到这里,就看到这两人鬼鬼祟祟靠近不死木。”柏宗冷声道,“这女人身上有不详的气息,虽然很淡。那个摇扇子的更不对劲,我完全看不透他。”

    青鄞收刀,坦荡道:“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了血咒,身上有点气息也正常吧。”

    云游方微微颔首,语气可怜,“对啊,我们这路上又是殿主又是血咒的,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得见不死木真迹,想要调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调查?”柏宗不敢置信,看样子很想用昙花糊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用刀调查?”

    云游方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你先动手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纪十年连忙打断:“等等!你们都没发现吗?这里少了个,不,少了两个人。”

    青鄞和柏宗同时一愣。

    “雪川临和啁雨呢?”纪十年问,“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吗?”

    云游方以扇托颊,从容不迫地看他,“嗯?这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你吗?”

    青鄞脸色微变:“少君他刚才突然说感觉到你的气息消失了,留下啁雨,独自一人去寻你了…你没遇到他?”

    云游方笑眼眯眯,秉扇一指柏宗,道:“看起来是了。不过这位小兄弟说有人接了纪姑娘——阿青,还记得匆匆离开的殿主吗,难不成,纪姑娘还认识虞君?”他后半句语气稍重,明显是起了疑。

    柏宗面露愕然,“虞君?”

    云游方道:“不错,我们来的路上看到洞壁上有些古文字,经青鄞确认,这位殿主的名字应当就叫‘虞君’。而半炷香前,我们又不小心触碰到了祭坛,殿主现身和我们搏斗片刻就匆匆离开,应该能和小兄弟你看到纪姑娘被带走的时间重叠。”

    柏宗:“但是带纪姑娘走的是个男的。”他犹豫片刻,又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虞君大人,不是女子吗?”

    “······”云游方少见地一滞,却仍是不死心地看向纪十年,“不是虞君,那纪姑娘遇见的是谁?”

    一听到雪川临去找他了,纪十年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雪川少君掌握一门知人生死气息的绝技,他进入心境的消失约莫和离开通明幽川的消失不大一样,雪川临感知到异常,作为势要保护好每一个雪川子民的少君,自然是身先士卒地跑去找他了。

    可现在他在这里,幽川马上要塌了,雪川临又去哪呢?纪十年心头一沉,完全顾不得云游方的提问。

    【别分心。】无名冷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先取不死木。雪川临没那么容易出事。】

    纪十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名说得对,雪川临实力深不可测,就算幽川崩塌,也未必能困住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师父和虞君的嘱托——拿到不死木,救小兰出去。

    他看向中央那株漆黑的不死木。在树根盘绕处,一截与其他枝干颜色略有不同、泛着温润光泽的黑色树枝静静生长着,约莫手臂粗细,枝头挂着两片嫩绿的叶子。这就是虞君所说的“活枝”,真正的、未曾沾染诅咒的不死木。

    而在活枝旁,树根盘绕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里面是暗红色的土壤,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那里,就是虞君封印自己部分神魂和血咒核心的地方。此刻,那凹槽周围的土壤正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不能再等了。

    纪十年正要上前,云游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看来纪姑娘确实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收起折扇,缓步走向不死木,目光在活枝上流连,“既然如此,这截不死木,不如由在下来取?也好让姑娘专心照顾旁边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向活枝。

    “住手!”柏宗和纪十年几乎同时喝道。

    昙花瓣再次闪现,一左一右袭向云游方。但云游方似乎早有预料,折扇轻轻一展,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青色旋风凭空而生,将柏宗的攻势尽数卸开。

    “二位何必如此紧张?”云游方微笑道,“我只是想帮——”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不死木活枝的刹那,那截黑枝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浮现,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罩,将活枝牢牢护住。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忽明忽暗,碎石簌簌落下。不死木根处那暗红色的土壤开始沸腾,浓郁的血色气息如烟雾般升腾。

    “封印松动了……”青鄞脸色发白,“是刚才的震动!”

    柏宗也察觉到了不对:“这里不能久留!”

    但云游方却仿佛没听见,他看着那金色护罩,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有趣……这禁制,竟是以神血为引布下的。看来,虞君果然在这里留了后手。”

    他转头看向纪十年,笑容更深:“纪姑娘,你知道怎么破解这个禁制,对吗?”

    纪十年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就在他脱离心境的一瞬间,开启禁制的方法就浮现在他脑中:只有虞君本人或者她的直系血脉才能……

    直系血脉!

    纪十年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仍在沉睡的小兰。

    【没错。】无名的声音适时响起,【用孩子的血。一滴就够了。】

    “不行!”纪十年脱口而出。

    用婴儿的血来破禁?这太……

    【这是虞君自己的安排。】无名冷静地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孩子来继承这份力量。否则,她不会将活枝留在这种只有血脉能开启的禁制里。】

    纪十年咬了咬牙。他看向那截活枝——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虞君用生命换来的、让小兰能“干干净净开始”的契机。

    就在这时,洞窟顶部的石壁轰然开裂!一道浑浊的血色洪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洪流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形挣扎哀嚎——是血咒!外界的血咒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啁雨撑不住了!”青鄞惊呼。

    从裂口处,一道淡蓝色的水影疾射而入,落在纪十年身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这是啁雨的分身!仅有本体三成实力,且身形飘忽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艰难。

    “蠢货!你果然在这里!快!”啁雨分身急促道,“外面的血咒,该死的,怎么这么多!我最多还能撑半柱香。取到不死木立刻离开,我会接应你。”

    说罢,啁雨分身双手结印,一道水蓝色光幕升起,暂时挡住了倾泻而下的血咒洪流。但光幕在血咒的冲击下剧烈颤动,随时可能破碎。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纪十年一咬牙,轻轻捏住小兰的手指,用指尖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刺。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那滴血珠抹向金色护罩。

    血珠触碰到护罩的瞬间,金色符文光芒大盛!整个护罩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然后——消失了。

    不死木活枝,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纪十年正要伸手去取,一道青影却比他更快!

    是云游方!

    他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折扇一挥,一股吸力卷向活枝。

    “休想!”柏宗的昙花后发先至,层层叠叠的花瓣如盾牌般挡在活枝前。

    啁雨的灵力也到了,水色灵流直劈云游方手腕。

    但云游方只是轻笑一声,折扇方向一变,竟不是卷向活枝,而是卷向了映红包裹着的小兰!

    “既然不死木取之不易,那这孩子,就让在下代为照顾吧。”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纪十年根本来不及反应,映红一松,小兰已经被那股吸力带得脱手飞出!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截不死木活枝突然自动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托住了下落的小兰。黑枝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如同一个天然的摇篮,将婴儿轻柔地包裹、托举在半空中。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游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自动护主的不死木,眼中闪过惊讶、思索,最后化为一种玩味的笑意:“原来如此……不死木认主。这孩子,是虞君的血脉。”

    他看向纪十年,语气诚恳了几分:“纪姑娘,恕我直言,你一个……嗯,修为尚浅的修士,带着这么个孩子,还要应对各方觊觎,恐怕力有不逮。不如将孩子交给我,我保证会给她最好的照顾,让她平安长大。”

    纪十年心中一凛。云游方说得没错,他自己都朝不保夕,还要靠不死木续命,哪有能力照顾一个婴儿?更何况,这孩子身份特殊,一旦被人知道是神明血脉,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而且,虞君最后的愿望,也只是让孩子“去到外面,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他看向柏宗。

    这个一心寻死的少年,却在危急关头几次出手相助。他虽然颓丧,但眼神干净,手段也光明正大。比起神秘莫测的云游方,柏宗显然更值得托付。

    “柏同道,”纪十年突然开口,“你是西地人吗?”

    柏宗愣了愣,点头:“是。我出生在西地边境。”

    “那……你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吗?”纪十年认真地看着他,“她叫小兰。她的母亲叫做虞君,为了守护西地而牺牲。她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柏宗怔住了。他看了看被不死木托举着的小兰,又看了看纪十年,最后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我……我自己都……”

    “你刚才救了我。”纪十年打断他,“你本可以不管我,独自逃命的。但你回来了。柏宗,你是个好人。而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不是说要帮一个人嘛,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如何?”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柏宗眼中那层麻木的死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啁雨分身的光幕又破碎了一层,久到洞窟的震动更加剧烈。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不死木托举的小兰。

    不死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顺地落入纪十年手中,但仍保持着托举婴儿的姿态,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我会保护她。”柏宗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直到我死。”

    云游方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笑道:“也罢。既然纪姑娘已有决断,在下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看向纪十年手中那截不死木活枝:“这截神木,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纪十年握紧活枝:“这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抱歉,不能给你。”

    “理解。”云游方看了看啁雨和柏宗,他神态略冷,却语气依旧,“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介意啊~”

    啁雨分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急:“快!我撑不住了!蠢货,别跟那智障聊了,东南方向!”

    纪十年闻言,连忙冲向东南方。这里不知何时被啁雨这位阵法高手布出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阵图,刻在青石地面上,纹路古朴复杂。此刻,阵图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似乎在响应外界的崩塌。

    纪十年踩入其中,阵图光芒大盛。

    “站稳了!”啁雨喝道。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纪十年的视野。失重感传来,仿佛整个人被抛入无尽的虚空。

    在最后一瞬,纪十年回头看了一眼。

    光幕与血咒交织,不死木上,隐约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对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永恒的黑夜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万物归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入雪川,庄成玉来了,师傅亘古最强,男装纪也要出场了,我要写点轻松日常(其实就一两章)——顺带提示一下,这里小纪一直是个凡人哦

    第82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1

    半月后。

    雪川, 在《弑天仙》中,是一个甚少被提及的地方。

    有关于它,纪十年记得书中的描述似乎是不知所踪。

    一个地方怎么会不知所踪呢?

    东海之中,数众仙山古地, 有一地雪覆千里, 终年寒冬, 其中的少君为东地四炁主,受民广誉,至今已数千载。

    日照金山时, 纪十年坐在山崖下一块石头上, 咬牙掰正被树枝暗算了的脚腕。

    山崖垂直不见顶, 往南望去, 狭石做框, 泼洒金光漫溢白顶, 山石小径上, 有一道人影自下急速驰来, 全然不在乎这一片难得美景。

    “啁雨。”纪十年“喀嚓”一声把脚掰了过来,还不顾缓缓, 一瘸一拐地就扒上石峰,冒出头去叫他,“你来找师傅?她进山抓蛊虫了,现在山上没人。”

    “不然找谁?你好了, 又在跳崖?”

    来人正是啁雨。他闻言脚下步子一顿, 回首看着乱石堆里的纪十年,又抬眼看了看山崖,语中有些不可思议。

    “跳崖”,是纪十年师傅给他布置的, 凡人特制的修行课业。

    “对啊。”

    纪十年从石中跳了出来,在啁雨前转了半圈,“咳咳,给你个机会,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啁雨沉默须臾,道:“你更耐摔了?”

    纪十年眼睛一下瞪大了,“有眼无珠,难道你不觉得本人更加身强体壮,从千丈悬崖飞下而无伤吗?”

    他从西地拿回不死木活枝那日,托啁雨的福,他人是顺利回来了,但是这厮的力量不太稳定,把他颠得险些魄散魂飞,一落地就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庄成玉就拿不死木做好了东西,重新修复了他被摔得五脏六腑全碎的原身。不过也如啁雨所说,他经由这一遭,身体是更耐摔了。

    但是纪十年是坚决不会承认这种丢脸的说法的!

    纪十年强调道:“而且,我现在摔到崖下,也不会被石峰戳破身体,说不定是这地方的灵气被我感动,在庇佑我呢!”

    他说完,就虔诚地合了一合掌。据庄成玉的说法,灵气成于天地之间,有些人天生亲灵,是因为得灵气认可,他自外界而来,灵气魔气都暂时不认可他,这便是他不能修习的重要原因。纪十年每日的课业,就是在效仿修者始祖,以倒金宫之心,企图感动灵力。

    啁雨翻了个白眼,“你开心就好···真不懂庄大人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徒弟!”

    纪十年的笑容一收,也对他翻了个白眼回去,“你的话我也回敬给你,真不知道雪川临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仆从——欸欸欸,都说了师傅不在山上,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呗,等会晚上我给你带话。”

    啁雨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向前走,“我有说来找庄大人吗?”

    纪十年跟在他身后,麻雀般的叽叽喳喳,“哦?你不是来找师傅,也不是来找我,那你来问仙台干嘛?”他几步凑到啁雨面前,夸张道:“难不成我们的古水大灵,其实是担心我伤势没好想过来看看,但是不敢说出口?”

    啁雨面上神色一变,似是被羞辱到了,挥袖把他从身前拨开,怒道,“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纪十年恰才完成了课业,无所事事,实在是享受这种和啁雨斗嘴的感受。他被这么一挥也不生气,看不到对方神情,干脆戳了戳他的背,得意洋洋道:“怎么,被我猜中了,恼羞成怒?”

    “······”啁雨被他一噎,终于是不情不愿说出实情,“云游方那厮跑来雪川,非要少君做陪,我实在是懒得看到他,就来庄大人这里躲躲清净。你不要想多了。”

    纪十年本是逗逗他,当然不会想多,他想起幽川中行为反复的云游方,好奇道:“云游方来雪川了?你不怕他对少君做什么?”

    “蠢货,这里是雪川。”啁雨无语道,“他敢在这里对少君动手,就算百姓们打不死他,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了,他可不是承受得起污名的身份。”

    确认过雪川临没事后,纪十年也放下心来,坚持不懈地戳了戳啁雨的腰,“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随便骂我蠢货,我可是我师傅的徒弟,你好歹给我匀一分尊重吧。”

    啁雨冷笑,“我只尊重打得过我的人,你要是有雪川玉那样的本事,我跪下来给你当仆人也行。”

    雪川玉,乃雪川第一任少君,传闻就是他传授了人类掌握自然四炁的力量。如今的啁雨,听说也是他途径东南水地,以绝对强势的力量驯服的,守护雪川的大灵,可谓是历代雪川少君的御用仆从。

    纪十年可没有比肩一位四炁主的本事,摇摇头,道:“那你叫吧,我可没有当雪川少君的爱好。”

    啁雨道:“废物就废物,还爱好,你想也没有。”

    纪十年一脸奇异道:“难不成你想就有了?”

    啁雨:“······”

    看着啁雨的吃瘪样,纪十年内心畅快,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慈祥地给了他一个笑容,“走吧,要是云游方来,我可以勉强把我的房间分你一夜。”

    啁雨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脑内的无名开口了:【你把房间分给这个玩意,你睡哪?】

    闻言,纪十年脱口而出,答非所问:“稀奇啊······”

    啁雨:“?”

    无名:【······】

    “没跟你说没跟你说。”纪十年紧急把转过头的啁雨推回去,脑中回无名:【我觉得我那个房间,大概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纪十年和啁雨见第一面,他整个人就戳在石柱上,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令人心悸。那时无名心情不好,还正巧啁雨这个非人种没什么公德心,逮着他嘲笑了一番,搞得无名在他脑内无能狂怒,完全是有实体绝对要锤爆啁雨的状态。但纪十年对于这嘲笑只有丢脸一瞬的尴尬,一段时间后就发现了啁雨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和他常常搭话。无名作为一个毫无实体和力量的“老爷爷”,操控不了纪十年远离啁雨,无法,只能在啁雨来时以冷漠无语表示他坚定的态度。

    这还是自纪十年和啁雨结交后无名第一次在他脑内发话。

    不过纪十年“说”得也是实话。作为一位奇人,庄成玉很少有要住在屋子里的念头,收他为徒后,这种常识对于经常炸毁房屋的庄成玉不减反增,导致他们长期居无定所。问仙台上这一处,还是庄成玉临时拿木板搭的,除开有个房顶四壁和一张充当床板的木板,便是空空荡荡,时常半夜把纪十年从“床”上冻醒,可谓凄惨异常。

    甚至不如前几个月借宿村民家。

    脑中无名再次无声,纪十年也没管高人的小脾气,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劝师傅放弃问仙台上的“家”继续流离失所,啁雨便突然开口:“你又在和你那位幻象朋友对话?”

    无名:【呵。】

    纪十年按住额头,听着这两声音一外一内的响起,顿觉头痛,诚恳道:“我没有。还有,无名不是幻象朋友。”

    他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大概是抱着一种自己是主角的心态,虽然不会灵力啥也不会,但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很是大张旗鼓地宣扬了脑中的无名,为此一度还和无名因为此事吵得天崩地裂。不过根据雪川临啁雨以及大部分村民的反应,至少无名担心的泄露他的存在这件事完全不用操心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听到这个都觉得是他疯了。

    毕竟中霄界除幻境外不存魂魄,也不存幻象,这是几乎三岁小儿都知晓的道理,而纪十年所说,也成了无稽之谈。

    至少啁雨第一次听到是这么说的,“你还不如说真神降世呢。”

    众所周知,神仙,在中霄界也不存在。

    “行,他不是幻象朋友。”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通明幽川里虞君这个现成神明的例子,啁雨意外得没有嘲笑他,语气严肃,“那你怎么敢保证他不是邪祟,怎么敢保证住在你脑子里的另外一个人,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纪十年有点疑惑,“我为什么保证?”

    没有无名的声音,纪十年判断不出他的状态,可莫名其妙的,他第一次对啁雨生了不满,“我都没有要求你对我全心全意,你做不到的标准,为什么要无名来承担?”

    啁雨一愣,“可是他······”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吧。”纪十年冷道,“我没有要求你相信一个废物学会灵力,你也没道理要求我不相信一个朋友的存在。”

    纪十年这话一出口,半路其实就有点后悔自己话说重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啁雨作为雪川临的仆从,平常嘲讽嘲讽他就算了,随便质疑朋友的朋友,当真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他和啁雨两相无言,默默地登上问仙台最顶。

    狂风呼啸,大雪茫茫,一身藏青的女子站得笔直,望向他们,缓缓开口。

    庄成玉道:“十年,你回来了。”

    作为捡到纪十年的人,她说话很有仙风道骨。

    如果忽略她身后被吹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门板的话。

    第83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2

    庄成玉身后, 大门坍塌,屋舍被掀飞了大半。白茫茫一片的山顶中,她头发也被吹的四处飞舞,随着半扇纸窗在风中颤颤。

    “庄大人, 这是···”啁雨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半响都没说出话。

    “师傅。”纪十年看着她身后歪歪扭扭的屋舍,张大了嘴,“我们家, 这是又没了吗?”

    庄成玉约莫是知道她一个人挡不住身后惨烈的景象, 往半截纸窗后一站, 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话毕, 证明似的, 她指向另外一半还留在原地的残骸, 木板上还趴着红色的蛊虫, 僵硬的身体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霜,认真道:“这次的蛊虫比较烈性。”

    庄成玉虽然没有再说什么, 纪十年却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都怪它。

    纪十年点头,把半截门抱了起来,确认没有再安上去的风险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对啁雨道:“好了, 这下可不是我们不招待,屋子没了。你可没有躲清净的地方了。”

    他这一开口,真挚无比,本是顺势而下递个台阶。谁料大灵啁雨一噎, 对他翻了个白眼,竟是直接转过了头,道:“不招待我,你很开心?”

    纪十年:“······”你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么一套阴谋论?

    他承认自己开口时的表情可能因为喜悦没憋得住,但纪十年这一喜完全出于房屋倒塌,再也不用睡在毫无保暖设施堪比冰天雪地的地方,怎么会因为不用招待别人这种小事而开心啊!

    被莫名扣上一顶黑锅,考虑到房子是师傅幸幸苦苦建造的,纪十年还不能说出原因,只能心中苦笑脸上尬笑:“我没有,我只是···”

    “行了,您无欲无求,我哪敢要求纪大人开不开心!”啁雨直接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叫纪十年“纪大人”,但语气绵里藏针,听着倒像是叫一个废物绝世高手似的,阴阳怪气,令人十分不适。

    纪十年:“你——”

    没等他说出后半截“能不能听人好好解释”,啁雨便转过头,朝庄成玉道:“庄大人,您这里若是遭了天灾,少君那里还有几间好的房间,您看如何?”

    他这后一句虽然没有礼貌到哪去,好歹也是带了几分尊重。前后对比,可以说对纪十年那一句更惨烈。

    庄成玉一贯是把他们这些小辈的斗嘴角力视若无睹。她这一次也同样忽略过去,听见邀请,才聋人转好般侧首看来,“不用不用,山下有家农户刚巧邀我前去除祟,我去那小住就好······”

    右屠夫吗?他们家的饭做得很好吃。纪十年一下就想到了人选,连连点头,却听见庄成玉道:“十年,你不用来。”

    纪十年脑子里的烤猪蹄蒸五花肉东坡肉炖猪蹄筋碎了一地,扫过遍地狼藉,不可思议道:“师傅,难不成我还住在这吗?”

    庄成玉拍了拍他的头,力气很轻,“小雨这不是都来邀请你了吗。他兽性未驯,说话素来脾气浅,我在雪川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他来邀请我哦。”

    “庄大人!”啁雨一下就叫了出来。纪十年循声望去,他的脸似是一瞬被寒风吹红,猴子似的,察觉到目光更是大声嚷嚷起来,“你看什么,我没有,我就是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有长辈在你们年轻人放不开。十年,我先走了,这几天你好好和朋友相处,也不要忘了课业哦,呵呵。”庄成玉慈祥一笑,捻起死因不明的蛊虫,下一秒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师傅再见。”

    纪十年对着满山大雪打了个招呼,这才转过身来,霎时也不气了,意味深长地盯着啁雨,拉长声音道:“几间好的房间?唉呀,难不成全是给我备的,听起来啁雨你很上道哦!”

    “···我就是顺手邀请你一下,之前不邀请庄大人是因为她踪迹成谜——你爱住不住!”啁雨面色僵硬,说着,他自己也意识到这解释实在像欲盖弥彰,转而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山下走。

    不说这时,纪十年以前哪回有被啁雨的态度逼退,他几步跟上啁雨,猛得一把抱住大灵的脖子,笑嘻嘻道:“我肯定爱住,但是你要给我买大猪蹄猪肘子······”他麻利地把脑中的破碎的菜单拼上,快速报了起来。

    啁雨一僵,随后肘了纪十年一肚子,却没有把人挣脱下去。

    “你当少君殿是酒馆呢,还点上菜了,怎么不美死你算了!”

    “怎么,少君殿还卖酒吗?这东西我可喝不来!”

    “······”

    水蓝色的大灵和玄衣少年一路嬉笑打闹,霜雪不停,两人一路的痕迹也逐渐被雪覆盖,悄然无声,不见旧踪。

    *

    少君殿,作为历任雪川少君的居所,它落座于雪川最边缘,比问仙台还边缘的那种。徒负有殿之称,却并不富丽堂皇,也不鎏金溢彩,它前有百层长阶,大殿内不供神佛,也不设装潢,所陈不过幽幽烛火,满墙“雪川”开头的名字,牌匾密密麻麻。

    纪十年甫一踏入,先是一步退出,确定头顶上的木牌子写的是“少君殿”后才踏了进去,不可置信道:“这是雪川临他宗祠?”

    啁雨冷笑,“谁家祖宗祠堂写毫无血缘的名字?”说着,他减去几截发黑的烛芯,又道:“不过说宗祠也行,这里是历代少君的牌匾,你要拜拜吗?听说有庇佑雪川民众的作用。”

    纪十年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现在不是被雪川临护着吗?拜他们,总感觉不太尊重雪川临的实力。”

    “诶呀,临哥哥的殿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清醒的人了?”

    门外,有人摇着扇大踏步进来,一身青衣白扇,扇坠翡翠。男子说着,他抬头一看纪十年的面容,话语突转,骇然道:“这位公子,莫不是有个龙凤胎妹妹,叫做纪十年的?”

    他身后,一位身着繁复祭服,满脸冰霜的男子也步入殿中,未发一言,却是朝纪十年和啁雨颔首示意。

    “少君。”啁雨也颔首,他冷冷看向先一步步入其间的男子,语带讥讽,“呵呵。”甚至没有多说。

    这两人就是啁雨之前说过来拜访雪川的云游方,和被迫作陪的雪川临了。

    纪十年经云游方这么一叫,也算是回忆起沙漠里被“纪姑娘纪姑娘”叫的黑历史,但如今当事人其中之一都找上门来了,纪十年到底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他尬笑两声,慢吞吞道:“那个,我没有龙凤胎。”

    云游方“哦”了一声,道:“难不成,这雪川里,还有和这位小公子长得一样的姑娘吗?”

    雪川临道:“无。”

    纪十年配合着雪川临一笑,诚恳万分,却又总觉如被扎了个口的皮球,不住漏气,道:“嗯。其实,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比如,我就是纪十年呢?”

    云游方动作一停,他托着扇子上上下下看了看纪十年,笑意愈深,“哦?那确实是有这么一种可能。”

    啁雨冷道:“如果这是可能,那它的可能性一定比我想打你的可能小。”

    “啁雨这个是事实哦。”云游方笑眯眯地展开扇子,不为所动,甚至还故作其事,再次端详了纪十年,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纪十年被他的态度搞蒙了,不由追问道:“可惜什么?”

    云游方扫过殿内牌位,继续叹了口气,“可惜我还说对小十年一见钟情,想着赘入雪川,也跟着夫人享受享受临哥哥的庇佑呢~”

    纪十年:“?”

    此言一出,整个少君殿都凝滞一瞬。

    啁雨作为几人中最暴脾气的,当下就忍不了,对着满殿牌位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云游方我打死你!”

    话音刚落,这人拳带劲风,一把就向云游方袭去!

    云游方作为一个惯常使阴招的,哪躲得开这一拳,他被迎着脸打了满鼻子血,转瞬之间便一道风扑向啁雨,“哪有你这么打人的,人姑娘,不对,这里没有姑娘——你出招慢点啊,我这张脸可还是北疆数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那我会通知她们明年的今日来祭拜你的!”

    啁雨说完,吐出嘴里的血沫,毫不顾忌地和云游方扭打在了一起。

    纪十年看着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两人,不知为何,女装的尴尬仿佛青烟般飘散,他看向雪川临,决定提醒一下这位雪川的主人,“雪川临,你不管管吗?”

    雪川临:“好。”

    纪十年听他应答,本以为他会出手或者说些大道理让这两奇葩停手,没想雪川临转过头去,却是惜字如金,道:“不要在殿里打。”

    纪十年觉得自己还是太低估这群天才的下限了。

    他眼睁睁看着打做一团的人真的边打边踏出了少君殿,心底突然涌起了其实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名为“雪川幼稚园”的地方,现在两个小朋友斗殴,雪川临老师很不守师德······想远了,纪十年拉回了思绪,再次看向雪川临,小心翼翼道:“就让他们这么打,真的好吗?”

    雪川照临道:“没事,打坏萧家会赔偿。”他转过身,“走吧,我带你去啁雨给你准备的房间。”

    “哦哦···”纪十年点点头,依言跟上。

    他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雪川临面前,脱口而出,“什么叫萧家会赔偿?”——

    作者有话说:快30万了,明天会上传修文,如果能赶得上我会更新的

    第84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3

    雪川临不为所动, 推开纪十年身后的门,“你在幽川里遇到的,是萧家家主萧青谨,云游方是她的侍从, 你不知道?”

    话音落下, 纪十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在一瞬停滞, 思绪仿佛成了一块豆腐。他张了张嘴,半响才挤出句囫囵话来,“她, 她是萧家家主?”

    梧州, 萧家······纪十年幡然醒悟:这尼玛不是男主他妈吗?为什么和未来的魔尊牵扯在一起啊?

    “怎么?”雪川临已然略过纪十年走进屋内,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目光一动, “你和他们有仇?”

    纪十年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他拍了拍被冻得发僵的脸, 道:“云游方说他是北疆的, 怎么会是萧家家主的仆从?”

    《弑天仙》之中,魔尊云游方神秘莫测, 只有进入北疆后才会偶尔露面几次,第一次正面交锋,就是在男主好不容易杀死反派“何因”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强迫男主堕魔, 可谓是毁掉男主人生的又一大推手。

    然而现在雪川临告诉他这推手是男主他妈下属——这其中到底隐藏着多少“不可说”的爱恨情仇啊!

    纪十年自然不会把这种事向书中人提起。他这么一问本是想着雪川临常被云游方骚扰, 说不定知道些许内情,谁料这位少君竟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纪十年眨了眨眼睛,声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不知道?!!”

    雪川临不为所动,环视屋内,似是在确认家具是否有恙,只道:“嗯。我是雪川少君,北方和南方的事宜,不在我的职责内。”

    不就是不关你的事吗?纪十年暗暗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雪川临的作风。从他认识雪川临开始,这位少君就一板一眼,虽然说的很少,但上至斩妖除魔,下至给他指路,与雪川相关的事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除开雪川唯一的私心就是飞升成神。

    甚至连这私心都是为了更好的庇佑雪川民众,堪称感动中霄界十大好领导。

    对于这位“好领导”,纪十年也只能搁置内心的疑惑,也随之步入屋内。

    啁雨给他准备的这间卧房搁着一方云塌锦被,临窗画梅,小石屏划出间书房。其中布置清新雅致,却又独具山间野趣,完全是纪十年过去三个月半所有的落脚处都比不上的。

    最重要的是,墙壁上贴着滚烫的灵符,如同地暖一般,把整个屋子都烤的暖烘烘的。

    纪十年热泪盈眶,险些就想抓着映红出门去助啁雨的阵,“这都是啁雨做的吗?好兄弟,在心中,我不会忘记他的好的。”

    雪川临微微颔首,“你满意就好。这几日,你还要修习吗?”

    纪十年一把扑到暖烘烘的桌上,闻言也不抬头,“对啊,少君找我有事?”

    “问问罢了。”

    说着,雪川临不是喜欢寒暄的性格,就阖上了门扉,脚步远去。

    雪下三日,纪十年住进少君殿,才发觉这满屋子牌位的宫殿实际上比问仙台还静,来来往往拜谒的民众安静,早出晚归的雪川临安静,就连平日里跟他吵嚷拌嘴的啁雨,也是从他来这起被事务绊住了脚,让纪十年见他比见雪川临还难。不过啁雨虽然说他“想得美”,但镇日里衣食住行全包,纪十年撇开一天一摔的行程,实觉自己有点像少君殿里的蛀虫,觉得自己或许该努努力。

    要努力的纪十年钻进书房,抱着“看看修仙是个什么原理说不定自己也能研习透彻”的心理,他钻研了半个小时,便忍不住在椅子上哀嚎了起来,“无名,这作者画得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啊?”

    无名的声音从他脑中浮现,几乎是前脚接后脚,【这是中霄文字。】

    什么玩意!纪十年从椅背上弹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书,“这是字?”

    面前的文字歪七扭八,锋芒略弯,却和纪十年潜意识里“文字”一类沾不上边,更像是古希腊文字和兽形的结合。纪十年别说一个字了,他半个字都认不出来!

    作为一位穿书人士,纪十年完全没考虑过不同世界的文字其实全然不同——毕竟他阅读网文无数,还没有看过哪本小说从主角识字读音开始。他看得懂中文,中霄界的文字就应该也是中文或者毫无障碍地让他理解,这才是穿书。

    更何况他连这群人说话都听得懂,怎么会看不懂字?

    无名作为他的外置大脑,不用他问,似乎就知道纪十年在想什么,【这是字。我想,你听得懂这些人说什么,是因为你听得懂我说话,你看不懂文字,也就和没有饥饱的感觉一样,是这个世界对你的排异。】

    是的,纪十年作为跟随穿书潮流的弄潮儿,他的存在,是受到这个世界排斥的。

    他刚刚穿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感觉,或者说他倒在白茫茫一片的问仙台,只觉天地一白,没有寒冷,没有,连痛觉也没有。他以为这是开挂呢,和脑子里的无名吵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眼前一黑被庄成玉捡回去,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冻到人事不知了。

    庄成玉说,他身为异世之人,自然是无法感觉到本世之物。

    他现在能够感受的,都是在这那三月的时间内通过强行刺激**得到的。与此同时,雪川作为一个远离尘世的清净地方,大家过得质朴简单,纪十年根本没机会看到文字,或者说看到了单独的一两个,也以为是图画之类——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实在是很大。

    以至于到了现在,纪十年才意识到:他似乎变成了淳朴的文盲。

    看书计划告罄,纪十年不由以头撞桌,发出了细微的悲鸣,“呜呜呜,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无名你继续教我炼器吧!”

    在前一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他这个寄身居所的不满,无名说他可以传授一点有关于炼器的知识,不过他只看过一点炼器记载,对于此道仅是入门,其余的要靠他自己摸索。

    作为一个啥也没有的废物凡人,纪十年当即同意了,但他没想到炼器不需要灵气,但考验心性,以至于纪十年对着一块布迫切的想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脑子里浮现的居然是这布料子比他身上的好。

    纪十年表示很绝望,他拿起桌上的砚台,道:“我知道开心快乐愤怒······但是好像我不管怀着哪一种,都没法让东西产生变化啊!”

    无名道:“不是那种东西。”

    说着,他却有些迟疑,“我当时看那本书时作者并没有对炼器进行详解,所以这种无法具象的东西,我也无法确定,但是炼器时找个安静的环境,把思绪剥出抽离,或许会有用?”

    纪十年道:“你果然解释的很抽象,怎么把思绪剥除抽离?我只知道怎么把灵魂挪到另外一个地方。”

    无名道:“用你们世界的话说,就是当某一种情感和想法突破了你的脑子,而转换成一种行动,大概就是这样吧。”

    纪十年:“行。”

    他听的半懂不懂,少君殿里没有旁人,正是练习炼器的好场所。纪十年捏着砚台,正想着怎么把想法转换成行动,脑中又是不自觉的想到万一有人敲门怎么办,那是不是就不安静了···

    “笃,笃,笃——”他想了一会,还没看到砚台变化,但屋外还真就想起了敲门声。

    纪十年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握着砚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道:“这个是不是把思绪转为行动,我没有敲门也有敲门声,啊,砚台啊,变成超级无敌强大的武器吧!”

    无名道:“不,是真的有人敲门。”

    纪十年松开砚台,脑中思绪消散,门外的敲门声却如同无名所说,并未停下。敲门的人应当是非常有闲心也非常有耐心,一声一声嗑在门上,不急不慌,颇有种闲时赏花观鸟的意趣。

    “是你?”

    纪十年拉开了门,云游方倚在门框上,单手抱臂揣了把扇子,悠哉游哉回道:“是我啊,小十年,在做什么呢?”

    纪十年给他让出半截路,无语道:“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萧家的侍卫吗?萧青瑾治下这么松散?

    他这几日都没见着这位预备役少年魔头,然云游方笑嘻嘻的,被戳破身份也不伤心,径直在屋内坐下,道:“看来临哥哥告诉你了呀,真伤心,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他都没告诉我呢!”

    无名语气嫌恶,【哪学来的勾栏做派?】

    纪十年很想赞同无名的想法,但云游方还站在面前,他不好多说,只能无奈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云游方一挑眉,“我哪有不好好说话?”他把扇子夹在臂弯里滚了一圈,“我这不是在等阿青的消息吗,过几日桃花庄庄主大寿,我们就在路上汇合咯。”

    纪十年道:“桃花庄?”

    “对,北地桃花庄,庄主在中霄界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输四炁主,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云游方笑眯眯的,“而且,临哥哥说了,你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应该是有点小刀,我快对我的收藏佛了,嗯,马上就可以揭晓纪老师头顶的印记了,嘿嘿~

    第85章 从此身难窥破圆4

    桃花庄, 纪十年当然知道,这可是日后男二单云逐的大本营。桃花庄庄主一呼百应,她的寿宴,邀请各方, 当然是极其正常的事, 雪川临作为雪川少君, 位列其中也是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要带上他?

    纪十年向来很有巧思,他撑着下巴看云游方,道:“带上我?难不成雪川临想撑死我?”

    寿宴寿宴, 还是一位大能的寿宴, 必是珍馐美馔, 遍寻不能的。他身体没有饥饱的概念, 每天吃饭都要斟酌一下, 去了这地方, 很容易被撑晕啊。

    云游方扇子一歪, “你还真是奇思妙想。”

    纪十年:“谢谢夸赞。”

    或许是意识到和他这个文盲再聊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云游方站起身来,“我也不知道他带上你的意义是什么, 不过是他的吩咐,这几日雪祭,他和啁雨都没空,所以只能我来通知你了。”

    纪十年点点头, “其实不解释也没什么。”

    总归雪川临忙不忙, 他都要被抓去当这个壮丁,还不如不通知直接抓去,这样还有些惊喜感呢!

    见云游方要走,纪十年也站起身来, 却没有跟着云游方,反倒掀开窗户。

    云游方踏出的步子迟疑了,“你要干嘛?”

    冷风呼呼从窗外涌入,纪十年临窗一笑,发丝被扯得凌乱。

    纪十年道:“不干嘛啊,你走呗。我就不送你了。”

    话音刚落,纪十年也没等云游方反应,啁雨给他安排的房间在少君殿角落,挨着满山皑皑白雪,沉沉冬青。他撑着窗台,利落地跳了出去,直奔问仙台。

    乘风一奔五六里,纪十年很快就踏上了问仙台。这里是整个雪川最高处,空气稀薄,冻土上覆着厚厚的冰层,然光秃秃的山顶上却有一方半径足有九米的圆形石台,上面雕刻了许多奇异又特殊的花纹,像是水流,又夹杂着六角霜花,四足一头的重重人影。

    纪十年每日一看,对这个石台已经很熟悉了,更别提他穿越时就是在此处醒来,石台上的花纹都不用刻意想就能在脑中浮现。

    这本是寻常景象,纪十年摸到悬崖边时,却忍不住鬼使神差往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喂,无名。”

    问仙台上没有狂风,他声音不大不小,脑中无名却接的很快,“我在。”

    无名道:“你不想跳吗?”他这一问语气平平,比起询问,倒更像是陈述。

    只不过这个陈述很轻,轻到让纪十年有种自己说不想对方就一定会支持的幻想。

    脚下崖深不见底,纪十年看了一眼,摇摇头,“我早就不怕了好吧。”他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没着急跳,低头看向被冻得青紫的双手,“我只是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无名没有说话,但纪十年或许是被冷风把脑子吹成了一团浆糊,又或者是憋了太久,比划道:“你知道吗?我以前看的小说,就是说话先生讲的那种,其实有很多穿到书的,就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无名道:“我知道。”

    无名的声音很低,在纪十年脑子里响起时,那沉沉的音色其实与他浑然不同,如金戈止,铁石落,煞是好听。

    纪十年本就是脑子一热,没想随口一句胡话无名的态度却···极其郑重似的,仿佛他是在谈论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事。如此,纪十年哪还管的住嘴,立时絮絮叨叨起来,“你真好!反正就是这种,像我这种能够穿越的,一定要有些本事才行,什么金手指,什么外挂啊,什么稀奇古怪的——大概没有一个像我这样吧。”

    “不会修仙,不会看文字,不会炼器,”纪十年坐了下来,仰面看着似近似远的天穹,“好吧,我好像什么用都没有,那我活下来,穿到这个地方有什么用呢?”

    以往纪十年看的网文中,主角总是有准确的目标,百折不挠的意志和千金难得的本事,可是轮到他,怎么就是一个凡人呢?

    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庄成玉捡到他时没告诉,无名保护他时没告诉,雪川临顾他时没告诉——他们一个两个,不用自夸,纪十年也看得出其与众不同的气质。

    天才总是与众不同的,这是不论小说还是现实公认的事实。可是与众不同的天才,无条件的保护他,指引他,从相识到如今,从未因为凡人的庸碌嫌弃他,几乎是尽心尽力,诚恳至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很普通,普通到怀疑所有人另有所图的资格都没有。

    凡人有什么用,也许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强者庇佑弱者的故事在此流传。但强者为何要和弱者交朋友呢?

    纪十年想不清楚。过去满打满算四月,他尝试从自己身上找到些闪光点,然而直到现在,纪十年自己也说不出他好在哪。

    问仙台上,纪十年独自一人坐在悬崖边,他明明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感受到了**的痛苦,可是这痛苦仿佛渗不近灵魂,教他抓不住这个世界,连魂魄都飘渺。

    半炷香后,纪十年还是没想出答案,撑着悬崖边的石头正准备一跃而下,脑中的无名却忽地开口了。

    无名道:“你的确没用。”

    纪十年一愣,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石块,“哈,不用这么直白吧,我会很伤心的····”

    无名道:“但人活在世上,为何一定要管有没有用。”

    无名笑了,“说实话,我其实很想当个没有用的人呢。”

    当一个没有用的人······

    像是被一把长剑击中,纪十年的眼角酸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他松开石块,汹涌的情绪却似是无主的海流,撞得他身子发抖,缩回了脚。

    天地间寂静似乎更加寂静了,纪十年抱住了自己,颤抖了好一会,直到他都要以为自己能被一阵风吹下悬崖,纪十年才反应过来,缓缓开口。

    他抬起了头,笑脸盈盈,“你这个安慰好敷衍,我不喜欢。”

    无名:“我是真的想当没用的人。”

    纪十年揉揉脸,又拍了拍衣角,道:“我还真的想回家呢。”

    “······”无名似乎是对他无话可说,在脑海里沉默半响,才道,“想哭为什么要笑?”

    纪十年知道搪塞他没用,干脆大大方方抹掉了眼角的泪珠,道:“哭很丢脸啊!”

    他说着,又有些得意,“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籍。我以前泪点太低了,总被同学们嘲笑,然后就低头颤抖再笑——这样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是哭?”

    无名道:“想哭的时候,怎么办呢?”

    纪十年摇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嘛。”

    眼前冰雪绵延无边,城镇之中炊烟缕缕。纪十年说够了闲话,终于双手一推,从崖上自由落体。

    然而这次迎接他的却不是凹凸不平的石峰。

    纪十年以脸着地,四肢几乎是平稳的落到地上。

    他从足深的稻谷中把自己拔出来,用袖子擦唇边的血,人都有点傻了,“我不会摔到异世界了吧?”

    纪十年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宽广无垠的原野,麦浪滚滚,金黄的林野镶在天边,和着酒红的落日,哪有刚刚天地大白的模样。

    “不是,这里还是中霄界。”无名似是才反应过来,没见过如此景象,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恼怒,“原来如此,他们怎么敢,他们居然敢······”

    纪十年向来跳崖都是闭着眼的,知道没一睁开就二次穿越,他稍微安下心来,正想听脑内的智囊发表后续讲话,无名的声音却像是被谁截了胡,半响没再响起。

    纪十年这下慌了神,他看着身下被自己的血染的稻谷——刚刚受到缓冲,身上没摔得怎么样,头部却应当是重灾区,在麦秆上留下的浓稠的血液,低声唤道:“无名。无名?”

    脑中并没有传来无名的声音,但纪十年正预备抬头大叫,一把雪亮的剑就率先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