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照水疏疏映旧年2
萧疏的唇在纪十年嘴上停了半刻有余, 等到脚终于落地,青年才将距离拉开那么一厘之距。
萧疏睁眼看他,呢喃道:“卿卿。”
“嗯。”
沙地坚硬而柔软,纪十年应了一声, 抬手摸上他的额头。
指腹下, 萧疏的额头冰凉。他不由皱起了眉, 道:“好些了吗?”
萧疏仿佛没反应过来,神色迟疑,“嗯?”
纪十年恨铁不成钢, “你刚刚才被大灵炸了, 别给我硬撑。松手,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他不敢在病号怀里乱动, 却不能任由萧疏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萧疏松开手, 迟疑道:“……那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纪十年厉声打断了他, 严肃道, “我知道溺水很难受, 但是找人渡气根本不行,你是蠢货吗?”
萧疏轻笑了一声, 微抿薄唇,似是在回味什么,“我觉得还好啊。”
“……”纪十年顿时一滞,脑子里莫名其妙复现起了刚刚渡气的场面。他急忙摇摇头, 试图用这种方式摆脱掉那奇怪的画面, 飞速垂下脑袋把起了青年的脉。
等一下,他好像没学过望闻问切吧!
纪十年一脸镇定自若但飞速地丢掉了对方的手,一边抬眼打量对方,一边默不作声地放出了神识。
仍旧是浩瀚如海的灵力, 这一次纪十年却没有轻易撤回,他绕着萧疏打了个转,才发现对方灵海之下,如同一道干涸的泉眼,都快赶上他这个凡人,亏空得厉害。
余光中,萧疏收起纸伞,却没有把它放回储物锦囊,而是悬挂腰间。纪十年皱起眉,“你伤得这么重?”
青年动作未停,他扶上纸伞,笑道:“哪里,不过一点小伤而已…你们来了。”
如果你的灵海把你捂严一点,我就真信了你的鬼话。纪十年心中愤愤,只觉眼不见心不烦,循声抱臂望去。
大灵的死亡将本就古老的城邦震得歪七扭八,单云逐搀着钱满从一栋倒塌的大楼角落走出来,满脸悲愤,“你这么快就打完了,不是说好了给我个抢夺秘术的机会吗!”
萧疏颔首,言简意赅,“头顶。”
如他所说,三人头顶,漫天云雾银芒之中,一颗闪闪发亮的水珠正悬在高空,浑身充满了“我是秘宝快来抢我”的气质。单云逐几乎是一把甩开了钱满,腾空而起——
纪十年:“?”
他眼睁睁看着单云逐拿到了那颗大灵所成的“秘术”,立时转向萧疏,道:“你刚刚没拿?”语气沉痛,十分恨铁不成钢。
萧疏难不成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吗?大灵所成秘术珍贵无比,他打了这么久,还受了不知道有多严重的内伤,就这么把宝贝拱手让人?!
萧疏略一点头,“没拿。”他本就粘在纪十年身上的眸光微敛,“你想要?”
纪十年捂住额头,觉得自己和男主的交流真的隔着厚厚的障壁,牛头不对马嘴。他看着一脸喜色的单云逐从天而降,摇了摇头,道:“不要。你和他约好了?”
“当然!”
还没待萧疏开口,单云逐便抢先答道。他得了秘术,心情显然十分明媚,笑道:“我们进般若前就约定好了,我带他来看你这位未婚妻的秘密,他给我得到‘秘术’的机会,是不是非常公平?”
纪十年指了指自己,“这到底哪里有公平性可言?”
萧疏道:“为什么不公平?”
纪十年:“那是秘术,可我只是一个幻象。”
萧疏目光落到他的额头上,笑道:“幻象?”
他这一声,钱满也像发现了什么,奇异出声:“欸,你的额头上,怎么有印记?”
单云逐无语道:“……此方水之大灵能通情意显出幻象,现在大灵已死,幻象消匿,你还没发现吗?”
钱满:“你们也没告诉我啊——”
钱满瞪大眼睛看向纪十年:“等等等等,所所所所以……”
面对三道齐刷刷看向他的目光,出乎意料的,纪十年竟然心如止水,平静道:“嗯,是我。真人的那种。”
顿时,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沙砾的声响。
大概是在“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和“这里的幻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里找不出问哪个,钱满呆了片刻,喃喃道:“还有假的吗?”
纪十年笑道:“之前这里不都是假的嘛,不过……”他转向单云逐,道,“你在这里看到的幻象,是不是都是三个人?”
单云逐一愣,道:“你问这个干嘛?”
纪十年:“回答我就行了,本人要确认一件事。”
单云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咳,也不全是吧,大部分都是三个人,但是,也见过两个人。”
纪十年:“是谁?”
单云逐犹豫道:“好像是……萧将军和云游方。”
纪十年想了想,突然道:“纪云纪十年,你们想听哪个名字?”。
“……”单云逐无语道:“难不成这还有不一样的吗?”
纪十年:“当然。比如说作为纪云,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垂眸睨视三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蛮横道:“快点跑吧,废物们,这里不能你们呆的地方!”
单云逐面露不解。萧疏轻轻一笑:“那么作为纪十年呢?”
纪十年叹了口气,手指微动,“那么不幸的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秘境之中,恐怕有个超级大魔王在哦。”
一阵呜咽沙声从远处传来,钱满单云逐没看到人影,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鸡皮疙瘩冒了一身。单云逐笑的勉强,“开玩笑的吧,云游方怎么会来?”
“怎么不会?大灵受人影响倒映幻象,可我昨年九月才来西地,萧将军···”纪十年吞下了那几字,道,“就算是夏赫格尔,她活着的时候躲在通明幽川深处,见到我们都是最后一面,怎么会把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楚——”
纪十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从不存在的地方出现诡物开始,我就应该怀疑他的。”
“秘境里怎么会有诡……”
钱满话问到一半,纪十年就抬起头,按住想要上前一步的萧疏,语气唏嘘,“看起来,我的猜想是真的。”
四人身周的建筑上,不知何时落了十好几个人影。他们不知道何时出现,衣服不一,腰上却统一挂着青鱼符。
“剑盟弟子,怎么会?”钱满哆哆嗦嗦地仰望四周的人影,“这里不是般若秘境吗?”
纪十年叹了口气,“怎么不会,连我这个凡人都能送进来,更何况剑盟呢?”
单云逐神色复杂,“难怪那么大的动静,无人靠近……这些全是剑盟精锐?!!”
他们腰上的青鱼符既白且纯,还隐隐冒着剑意,杀意肃然。
茫茫沙雾中,风如兽嚎,沙似鬼扑。一道雪白的人影落到他们面前,仿佛祭旗,司徒玄的眼神从单云逐,钱满,萧疏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纪十年身上,面色如铁,声音却如春水般温柔。
他道:“如学宫长所说,雪川照,你果然在这。”
如惊雷落下。
纪十年直视前方,他感到无数道落在身上的目光,也许有一道格外刺眼,但他不敢细想,叹了一口气,“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啊·····这位壮士,我记得雪川照不是个男的吗,你看本小姐貌美如花,可千万不要污蔑了无辜群众啊!”
司徒玄喝道:“别在这油嘴滑舌,那金殿之上毫无道宫你又作何解释?”
纪十年薅了一把头发,迎风笑道:“我是个废······”
“他是个凡人。”身后一只手接住他的手,萧疏冷冷道,“这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司徒玄冷笑道:“普天之下凡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雪川照了。至于你,我就知道你果然有所隐瞒。”
萧疏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受雪川照所救,就应当维护他。只要是他,在下做什么都可以。”
司徒玄喝道:“所以,你是要维护剑盟的通缉犯吗?!”
萧疏道:“既未广而告之,何知罪业,倒是在下要质问剑盟······”
“你还没资格和我说这话!”司徒玄忽地甩出一道剑气,萧疏抬手去接,却逼得自己唇角溢血。钱满见状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几人面前,大叫道:“剑盟这是什么意思,屈打成招嘛!”
司徒玄似乎是被气笑了,“好,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好人嘛,那我就如你们所愿!”他抬头望向屋檐上的影子,声音威严,“请诸位同盟见证,为证清白,吾将宣罪!”
影子们答道:“允!”
单云逐看着这样的场景,笑也笑不出来了,“原来,原来是剑召三罪,怎么会····”
钱满道:“那是什么?”
单云逐凝重道:“传一世有三罪,叛道,诛己,恶众。每有大奸大恶却有‘诛己’者,剑盟会隐去该人姓名,仅在内部进行通缉,非同盟准许,不昭其罪。同时,也可准抓捕者,就地斩杀。”
钱满声音颤抖,“什么叫可准斩杀······”
单云逐一字一顿道:“就是,一般情况下只会抓捕,而其人抗捕不从的情况,就地斩杀。”
“说的不错。”纪十年笑了笑,“听起来,是不是还挺人性化的?”
沙中仿佛有狂风过境,纪十年睫毛轻颤,他抖出半扇尚且明晰的视线,有声音剧烈嘶吼着,叫司徒玄提前闭嘴,不要说出那些话,可是同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事实不可能成为虚妄,所谓真相,也从来不会被时间掩埋。
萧疏仍旧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而纪十年心道:他靠欺骗换来的保护,也应该就此终止了吧。
“罪人雪川照,”司徒玄面无表情,“你杀害四炁主,你可认罪?”
纪十年闭了闭眼,“嗯,和魔头一起杀的,实在是对不起。”
司徒玄:“你残害数千条无辜生命,你可认罪?”
纪十年道:“听起来也是我做的,我认。”
司徒玄望向他,念出了最后一条,高声道:“你沾染歃血弑神咒,你可认罪,”
纪十年笑道:“是我。”
众人哗然,纪十年当然清楚他们在惊讶什么,毕竟杀了四炁主又杀了人,这还听得懂,所谓弑神嗜血咒,却是如今中霄界乌有之物,自然少人得知。不存在这三个字实在是给了他这个通缉犯莫大的安慰,于是他抬起头,也望向了司徒玄。
司徒玄仿佛十分失望,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诸罪皆明,你可知罪?”
随着司徒玄的宣判,纪十年脑中“叮”的一声——
[面板已更新——
姓名:纪十年/雪川照
年龄:35
性别:男
等阶:入道巅峰/无(生傀状态)
角色:反派/女主(强制绑定)
社会关系:师父庄成玉/父亲纪恒毅,母亲柳丹心,哥哥纪霜元
积分:1000]
[你倒是敬业。]纪十年哭笑不得,他再一次迈过萧疏,这次,却是无比轻松地把人按在原地。
纪十年道:“我不服。”
旋即,没等众人反应,他突然喝道:“照雪,给本少君出来!”——
作者有话说:此卷倒数中,马上可以写第三卷了好开心,暂定名字叫观诛己
第72章 光从焰来霜不熄
一把银色长戟忽现纪十年手中。
与萧府那次不同, 他额间三月退潮般消失,手中武器呈半透明状,被握住的地方结着霜花,像是活物一般, 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单云逐凝重道:“这, 这是什么?”
纪十年轻巧一笑, 他还没回答,司徒玄便已沉沉道:“守川之器,照雪不见, 你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照雪停止了颤动。
没有任何人比纪十年清楚这三刀戟从诞生开始, 就背负了多少期待, 例如守护雪川, 例如照耀天下, 例如成为开天辟地头一把, 就像是萧青谨, 就像是柳宁铳····
然而, 纪十年明白,照雪作为他的初心所成, 一个都不想当。
就像他二十年来到这中霄界,只是异世之人,只是······
纪十年握住照雪,按捺下那些苦涩麻木的思绪, 道:“不, 它只是我的武器。”
他手中武器已出,建筑上的人影齐齐落下,他们身上挂着青鱼符,繁多剑意连成阵法, 正是其剑盟绝学。
钱满脸色青白:“他,他们····”
纪十年竖起银戟,道:“没事的,既然露了真身,好歹也要展露一番真本事。”
沉默了半天的萧疏终于开口:“这是藏剑绝阵,你疯了吗?”
他声音素来温柔,此时却止不住地发抖。纪十年的手腕被人拽住,那力道大得能够捏碎手腕,萧疏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我会······”
纪十年甩开了他的手腕。
按照他生傀的力量,从劈山断海,道徒手捏碎一个人的骨骼都不成问题。纪十年站得笔直,迎着烈烈狂风对上剑盟之人,“我不需要。”
他笑道:“就像十一年前,我说了,对抗剑盟也好,打倒诡物也好,这是我自己的事。”
萧疏仿佛被重物击中,“不,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呢?”
纪十年心中一颤,他身体不住地颤抖,半响,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他二十几年看《弑天仙》时,还觉得男主心机深沉,可是轮到他长大,孩子变小,在实力的碾压下,他才发觉孩子的算计如此幼稚又重来。
他道:“···因为,无需回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疏三人所站的地面一亮。单云逐惊讶道:“传送阵,怎么会?!”
“纪十年!!!!”
“说了吧,本人聪慧异常,”纪十年和他们聊了这么久的孩子话就是为了此刻,长戟一旋,灵力如同浪涛卷出,无穷无尽地贯入阵中。
说了不要回头,关键时刻,纪十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仍旧是黄沙,传送阵竖起光屏,其中三人,钱满一脸懵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单云逐面色惊疑不定,复杂和他对视。萧疏几乎是用巨力推着光阵边缘,银芒汹涌澎湃地拍在光屏之上。
他双眼通红,看到纪十年转过头来立刻不顾一切地吼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纪十年突然良心发现,他想起十一年前自己也把这孩子丢过一次,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道:“拿好那把伞吧。以你现在的实力,还是离这里远点吧。”
一个身受重伤,还在通明巅峰的孩子,虽然天才,却完全······不能和剑盟抗衡啊。
传送阵生效,纪十年抬起头,他望向司徒玄,欣慰一笑:“真是多谢你了,紧要关头,还给本少君一个叙旧的机会。”
司徒玄面色僵硬,“不用谢,接下来,还请——迎阵!”
说罢,他抽出一把长剑,携带着滔天剑意朝纪十年斩下。
藏剑绝阵,意在以同盟剑意加强阵眼的剑意,一人堪比十人,其威力堪比毁天灭地。纪十年抽出空闲算了一把那三人会落到安全的地方,把身体控制权全数交给生傀,朱唇微启,“来吧,交给你了。”
生傀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迎面斩来的剑意,司徒玄却没那么好应付,剑身一倾,挽了花又再次刺来。
作为剑盟新锐,纪十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出剑果决,灵力磅礴,比起在乡下长大的萧疏,不知道要锐利好几分,但是司徒玄越快,生傀越能比他快一分,戟身与剑锋交织,发出叮咚的动静,卷得尘沙再起,绸裙上盖上尘沙。
当然,作为一个过去十好几年好歹被剑盟当场逮捕过百次的通缉犯,纪十年心知藏剑绝阵绝不至于加强一人的地步。
他痛苦地看着流转的阵纹,这玩意最初出于柳宁铳之手,现在剑盟持有的都是削弱简化好几倍的东西,但是对于他一个母语是中文的人来说,中霄界古语虽不及西地语,但还是太难看懂了。
在生傀的躲避中,纪十年观察了阵法半刻钟,终于眼前一亮,“好,就是那里。”
他明明在打架,这种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感觉却宛若精分。跟着司徒玄的剑盟弟子们第一次逮捕他,见状大概是第一次见如此怪异的场景,忍不住皱起眉来,“你···”
“你什么你?”纪十年反手握住戟身,用戟尖把司徒玄架在二尺之外,他面色微肃,道:“好了,今日与照雪对战之人,我赐予你们不死的权力。”
说罢,他攥紧长戟,一刺一挑,快到众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一道影子便踩在藏剑绝阵的东南角。
司徒玄感觉到颈间一痛,他下意识去摸脖子,却见手上十分干净,但浑身剧痛,却是站都站不起来。
纪十年微微一笑:“忘了说,被照雪所伤之人,虽然不会死,但是痛苦却无法避免哦。”
剩下的剑盟弟子颤颤巍巍,却是心一横,立刻抽出剑来,可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只听得空气中接连响起了几道刀尖划过皮肤的身体,他们竟是完全被剧痛所慑,动弹不能。
剑盟弟子们:“你····”
“行了,别说了,不就是你们想要启动藏剑绝阵核心结果为什么我还能动吗?”纪十年内心焦躁,实在没心情跟他们说下去,“十年了,你们抓入好歹也要换个套路吧,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司徒玄瘫坐在地,一字一顿道:“也,没有屡次从藏剑绝阵中,逃出去的修士。”
纪十年踩着阵法边缘,想了想,笑了笑,“大概因为我是凡人吧,抓凡人可不要一直一个套路哦。”说罢,他踩上照雪,朝着自己所来之处飞驰而去。
[警告,警告,污染程度大于30%,警告警告····]
纪十年落下的白雾中,此刻一地青白腐烂的诡物,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最中央的一颗黑色大树下,一大一小影子站着,仿佛无声的对峙。
原来是物傀。纪十年飞速略过这些诡物,这一次他刻意未曾收敛气息,那些在白雾里攻击他的物傀都如同尸喽一般,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但是它们明显没有四炁主生来斩恶除诡的念头,纷纷避让,很快就让他接近了黑树。
沙君兰也看到了他,脸色恨人的表情明显一愣,“纪,纪姐姐,你怎么来了?”
而树下另外一个人,身着土黄色大袖,生得眉目深邃,若不是一脸狂热可怖的神色,也算个端方君子。这人看到纪十年时也微微一滞,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哦,纪云?”
纪十年毫不意外地盯着他,实在是觉得此人此刻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实在是心态奇佳,一张口险些没吐出来,“学宫长,或者,我该叫你老板呢?”
天算道:[宿主,你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失衡哦。]
纪十年道:[谢谢提醒,我还没有失去五感呢。]
虽然他好歹也算个大能,但是大能的灵力十分有限,刚刚给萧疏传走,再破藏剑绝阵,已经维持他体内四炁和灵力平衡的极限了。
学宫长一顿,他叹了口气,笑眯眯道:“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朋友,对吗?”
沙君兰不可置信,简直要哭出来,“纪姐姐··你是他的朋友吗?”
纪十年额头直跳,“不,我不是。”
学宫长:“唉,这不是小友你亲口承认的吗?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身份,能引得剑盟出动,这还真是惊喜一桩。”
他话音刚落,纪十年扭头一看,沙君兰竟是真的哭了起来。
所以说他真的不会带小孩子啊,纪十年莫名联想到了在阵里双眼通红,也许下一秒就会像沙君兰一样哭起来的萧疏,突然后悔在自己十八岁以前,怎么整天看网络文学,没找点教育学的书来看看。他急忙揉了揉沙君兰的头,像是补偿般,“别哭了,别哭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交朋友纯粹是为了咒死他来着。”
纪十年无措道:“你知道的,我的朋友都死的差不多了。”
“是吗?”
突然,黑色的树上掉下来一个青色衣服的大魔,他生得简直如幻象中云游方复刻,或者是那幻象就是复刻他一般。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云游方。”
云游方从树上跳了下来,很没有魔君风度地笑了,道:“难不成小十年是在诅咒我这个唯一的朋友吗?我有点伤心哦。”——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我会加强萧疏的(似乎暴露了什么),萧老师现在这样是缺一点东西,至于是什么……嗯,大家可以猜猜,明天应该是最后一章,然后给自己开了个特别脑残的梗,我觉得好好吃,打算写剧情写累了就去发泄一下
第73章 唯见君来还旧乡1
纪十年没搭理他。学宫长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你们认识?”
云游方:“认识。”
纪十年:“不熟。”
两人异口异声。纪十年面无表情, 云游方却仍是笑嘻嘻的,又道:“好吧,就像小十年说的,我们不太熟哦~”
看着嬉皮笑脸的, 宛若文人墨客的魔君, 立在黑漆漆的大树下, 纪十年牵着没长大多少的沙君兰,竟有些恍惚。
明明过去了二十一年,一切竟好像从未变过。
纪十年道:“魔君大驾光临般若秘境, 所求为何?”
“呦呵, 小十年聪明了些嘛。”云游方话头一转, 目光慢悠悠地落到了他手边——沙君兰身上, “只不过你大概误会了, 我可是来救这小姑娘的哦~”
纪十年一戟划碎要扑上来的诡物, 笑道:“你有那么好心?”
“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嘛, ”云游方满不在乎地甩掉手上的黑雾, 笑眯眯地看着物傀破碎飘散,“这不是给你打个招呼嘛!这里的事情, 干嘛不问这位学宫长呢,本人可不敢对被不死木笼罩的般若秘境做些什么呢?”
黄沙之上,没有白雾遮挡,巨大的黑色枝干遮蔽日空, 漆黑的树叶挂着粘稠的汁液。
这就是灵枢树, 也是中霄界传闻中的不死木,它笼罩秘境,几乎等同于四炁主的眼同手。传闻折下它的枝叶,能够获得永生不死——这当然是假的, 它们只能大幅度的减少痛觉,若无特殊处理,折下之后都避免不了被夏赫格尔注视。
此时这株庞大壮观的神树底下,遍地物傀,整个秘境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不死木,或者说灵枢树之灵曾经说过,它已与此处断了联系。那么现在能够感知到整个秘境的……
纪十年收回目光,“那些白雾——唔。”
说着,他感到自己手中小姑娘的手一紧,不由得拍了拍她,才看向学宫长,继续道:“是你放的?”
学宫长看着他们三人,道“不是。”他表情讽刺,又道:“你为何不问你身后那位呢?”
四炁主放白雾遮掩自己的耳目干嘛?纪十年挑了挑眉,忽地一顿,低头看向沙君兰,“你……”
沙君兰浑身一僵,缓慢地,她点了点头,“纪姐姐,是我。”
她声音艰涩,仿佛是极度羞耻般的,埋头就想把手拽回来。
“是你又如何!”想起啁水里的幻象,纪十年哪里还不明白,他拽住女子的手,“你,是想支开我吧?”
“……”沙君兰声带哭腔,“对不起,纪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纪十年回想着她的模样,心中唱念道: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这一次,他脑中回想的四炁主与沙君兰别无二致,神识也稳稳沉入识海,借了十成十的力量,但不管是他,还是沙君兰身上,都没有“花”的力量!
纪十年那个恐怖的猜想终于还是落地了,“你……没有力量了吗?”
周围游荡的物傀停滞,它们酸腐的气息交织,纪十年这才意识到,这就是花朵枯萎的气息。
可是怎么会呢?沙君兰还没有长大,她还是四炁主,花朵当永世盛开,簇拥着庇佑沙地的夏赫格尔。
见沙君兰开始发抖,纪十年猛地扭头看向云游方,怒喝道:“你真是…她还这么小,你就教习她诡术,你真是疯了!”
云游方不以为意,“是啊,我疯了。”他突然残忍一笑,“不过你以为我不教诡术,她能活到现在吗?”
云游方:“你比我要清楚吧,物傀的效用?”
纪十年当然清楚:所谓物傀,乃是以诡师主人呈现,乃是效仿生傀的复制品,只是沾染诡道,所呈形态并不自主,有续命移身之能。他嘴唇抖了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种种乱象,难不成小十年还和以前,看不出来吗?”
“我……”纪十年内心混乱,余光却见学宫长伸手探向灵枢树,立即飞出一戟打断了,“住手,你要干什么?!”
按照纪十年如今毫无遮掩的实力,无需灵力,他这一击也当稳稳插入学宫长的半臂,可关键时刻,他胸口的学宫帖却骤然飞起,袭向他的手。
照雪错手而出,斜斜扎在学宫长的脚边。
灵枢树下,学宫长折下一枝黑色枝桠,他神色狂热,踏前一步,有荼靡自他足下而生。学宫长笑道:“神术既成,不管你们是谁……现在都阻拦不了我了哈哈哈哈哈!”
云游方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只是个路过的,学生你加油哦,老师只能帮到这里了。”说罢他连退三步,立时站在三人三丈以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该死,纪十年咬紧牙关,看着面前这个所谓“忠心为学宫”的学宫长,内心震颤,“这些花……”
他话还没说完,好脾气的反噬就如约而至——沙君兰本来好好的被他牵住,学宫长弄出这一幕,她立时如离弦之箭弹出,化手为掌,猛地打在那截黑枝上!
学宫长轻松地躲开,抽空看了一眼远离战场的云游方,明显十分满意,这次转头看向沙君兰,“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十几年……”
沙君兰动作一滞,仿佛被激发了关窍,立刻挥掌如风。她怒吼道:“闭嘴!”
学宫长拿着灵枢木和她对打,虽然树枝看着纤细,在他手上却钢筋铁骨,仿佛无人可撼。他道:“你在心虚什么……连你堕入诡道,我都让夏枝诱人来喂你——”
堕入诡道者,若人无以力为继,在极端情况下,只能以食人为养分。
原来夏枝那“灾星”的名头是如此而来,也难怪学宫会救她……纪十年闭上眼睛,心中苦涩的叹了一口气。
纪十年没有看向沙君兰,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知道,一个人狼狈至极的时候,是最不希望别人看到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沙君兰几乎带着哭腔的怒吼在上空炸开,她仿佛憋了很久,吼到最后,只听得一声利爪刺破皮肉的声音。
“……废物,废物!”沙君兰痛快至极,她一抓划破了学宫长的皮肉,笑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道:“你偷走了我的力量,却弱到连诡术都能打得你抱头鼠窜,真是实打实的废物!”
“四炁主,作为天地的宠儿,力量纯洁,诡术邪物岂能不避!”云游方喝彩道,“好徒儿,咳,不要那么看我嘛,你也加油,学宫长!”
学宫长道:“呵呵,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话音未落,纪十年就听得“砰”的一声,也顾不得给沙君兰面子了,睁开眼——
荼靡飞舞间,学宫长仍然站在原地,沙君兰却被打飞在半空,那双诡异的手上荼靡泛滥,有青烟从其上冒出,她神色扭曲,分明是痛苦至极。
纪十年赶在女子落入沙地时接住了她。
他不接还好,这么一接,轻飘飘的,小孩般的沙君兰眼泪又滚下来了,“对,对不起,纪姐姐,我太饿了,我真的……”
纪十年总觉今日见到的眼泪特别多,他看着沙君兰瘦可见骨的身体快要被荼靡花包裹,将她抱得紧了些,“你不用和我道歉,别用诡术了,快,不然……它们会吞噬你的。”
他曾经看过许多诡师作茧自缚,然而今时今日,他却不知道天道为何要叫一个在通明幽川里,母亲跨越三千年的守护里,出生的女孩,沦落至如此田地。
“没用了。”学宫长冷漠道,“原本不想那么早杀你的,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呵呵,”沙君兰笑出了花瓣,她喘着气,拽住纪十年,“纪姐姐,我求你,我不想死在他的花里,你,你送我一程。”
“我,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师父,”她的泪水被花瓣吞噬,却忍不住道,“她明明,叫我好好活着,咳,他也叫我远离学宫长,是我,是我不知好歹。”
“我,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可是好恨啊……”
“别说了。”纪十年伸出手,却是把仅剩的灵力全数传给沙君兰。
“不,纪姐姐你不用救我了。”沙君兰拽住他的衣角更紧,脸上露出笑容,“我,要说,我好歹伤了他,这就……”
“从小,师父,师父说学宫势力错综复杂,我一直,不相信他。哈——”
“够了,我还需要你……”学宫长再次伸出手,然而他还没做什么,云游方就先一步擒住了他的手。
云游方笑意盈盈,步伐却未退一步。
学宫长面色突变,他似乎根本唤不起力量,“你……”
“诶呀,给我个面子。”云游方道,“好歹是我徒弟,让她说完遗言呗。”
纪十年真是不知道云游方一会阻拦一会放纵是要干嘛,但是他从来就是琢磨不透的性子,纪十年确认过学宫长暂时动不了,才凝神给沙君兰传输灵力。
沙君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絮絮叨叨。
“可是,可是等我成了夏赫格尔,才知道,知道学宫从来不是夏赫格尔的。学宫长,长老,甚至连什么家族来的学生,都要比我自主,比我尊贵……”
“师父度过了,这样的生活整整百年,我受他,庇佑,苟活两三年,却以为所有都是好的。”
沙君兰念叨着,灵力消散掉了一部分荼靡,纪十年却知道她会更痛。可是沙君兰只是抱着他,不哭不闹,仿佛发了魔,“我继位那天,师父死了,他告诉我,兰是君子之花,希望我亲小人,远贤臣。”
“可是,我也在那天……”她声音都发起了抖,“我被换走了炁。”
“他,把我扔在这里。灵枢,灵枢也被他取代了。我真的,我真的好恨啊。”
“夏枝,夏枝是个凡人,你知道吗?她没有灵力,什么都没有,是他给我选定的徒弟。”
沙君兰仿佛看到了什么,狂笑起来,“那就是我的徒弟,一个如出一辙的蠢货,那个废物叫她给我找人,她就当了真。”
“凭什么她可以出去?”沙君兰道,“我告诉她,只要救了她的,就带来见我。她果然带来了,而我,也就……吃掉了他们。”
沙君兰道:“你看,我这么不幸,她是不是也不应该幸福?”
沙漠远处,隐隐传来学子们猎宝的欢呼,然而秘境核心,神树底下,却一片狼藉。沙君兰说完,久久无人应答。
纪十年早输完了所有的灵力,他看着荼靡瓣瓣卷土重来,晕厥之感宛如重锤砸在头顶。这次比西极寨中要严重多了,他按压住张口,半响才找到自己的手,摸了摸沙君兰的头。
他道:“……我不知道。”
“你食人,涉及诡术,这些都……该死。”纪十年的声音苦涩,他看着沙君兰的眼睛逐渐黯淡,“是我对不起你。”
须臾,沙君兰摇了摇头,“纪姐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况且,”她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你刚刚落到秘境时,我还想要杀你呢,我是不是很坏?”
沙君兰气息越弱,学宫长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脸焦急,急忙挥开云游方——云游方这次倒是被他轻易推开。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你在干什么,都快死了,你还不指认下一任四炁主吗?!”
沙君兰往纪十年怀里一缩,“我不会让夏枝当上四炁主的,你死心吧。”她又环上纪十年的脖颈,闷闷不乐道,“纪姐姐,你不要听那个大魔的话,他也是个坏蛋。”
被莫名波及的云游方乐了,“喂,我只是说他有救活你的本事,怎么就是坏人了?”
纪十年闻言一僵。沙君兰却像是没感觉到,道:“我现在觉得我死了,沙地没有四炁主,不是更好。”
学宫长拿着黑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话里的字眼,扭转势头就把树枝横在纪十年脖颈处,“给我救活她!”
此时这场景简直滑稽至极:一位亲手杀害了被害人的凶手,居然勒令另一位被害者救活不想活的被害者。
纪十年被气笑了,“胡誉是你的手下吧,你邀我来般若秘境,又请剑盟来抓我,现在把人弄死了,找我来救?”
“是我又如何?”学宫长面不改色,黑枝带着极其凌厉的剑气逼近了他,“你救活了她,我还能替你杀了那几个剑盟狗。”
沙君兰似乎是怕他动摇,“不,纪姐姐,你别救我,我是他计划里的一环,现在死了正好!”
学宫长厉喝道:“你懂什么,你既然是四炁主,就应该为我的计划而死……你们这些,偷窃了虞君力量的强盗……”
纪十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沙君兰顿住了——四炁主每一代力量虽有所演化,却都是自第一代继承而来。
譬如西地第一代四炁主,她既是传说中的夏赫格尔,也是通明幽川之殿主,残留在中霄界的神明。世人不识她性命,而在场三人,云游方和纪十年,还有作为她女儿的沙君兰,却知道她姓虞,单名一个“君”字。
纪十年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学宫长,“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可不需要学宫长回答,纪十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十全居挂着的那副《欢宴》,上面几人距离有失,其沙之子与夏赫格尔却尤其近;闪过了扮灵节里,有人土黄色大袖,在西地传说中,这是沙之子的打扮。
纪十年嘴唇抖了抖,“传闻,夏赫格尔来到西地时,于胡杨林中,与沙之子一见钟情……”
这是萧疏给他讲过的,西地爱情故事中的一个,其中极近浪漫地描述了这段旷古的人神之恋。
云游方似乎是很高兴他的开窍,也道:“传闻,沙之子将夏赫格尔的身体抛向大地——不过,没人知道的是,神明出于私心将自己的躯体喂给了自己的恋人,于是啊,她心爱的恋人,越过三千年,守护学宫,直至如今。”
纪十年混乱地看着怀里的沙君兰和面前的学宫长,或者说沙之子,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当年虞君要上一代夏赫格尔去找小兰的父亲……
沙之子却根本没意识到他们为什么如此默契地开口又闭口,他道:“是啊,我承袭虞君的意志活到现在,从数千年前开始,夏赫格尔一代不如一代,学宫内乱,氏族们把这里当做他们的棋盘。”
“我守护学宫,这些偷窃夏赫格尔名字的人,却连一个氏族人都斗不过,还要我借助送上门来的沙匪来肃清学宫。”
“既然你分的清善恶,”沙之子高高在上,他把黑枝递得离纪十年更近,“那就救她,我所求不过为复活虞君。若觉我可恶,我可立誓,担保虞君复活之刻,我便可自戕而死。”
云游方鼓起了掌,“真是感人,所以说,我最喜欢这种戏码了。”
他笑嘻嘻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不过不知道沙之子可否告诉在下,夏赫格尔,我是说你看不起的上一任……”
“有没有告诉你,虞君还有一个女儿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此卷完结,番外我还在写,之后完结一起放吧,六千字会在下个月三号前补上的。隔壁大概是隔日更吧,现在可以一日七千了,这本越写越顺,爽!
祝大家跨年快乐!
第74章 唯见君来还旧乡2
云游方这问来的突然, 沙之子黑枝一顿,却是立刻脸色惨白。
他活着的时光已逾中霄界存在的历史,如此言外之意,只需一句点拨便能清楚。
沙君兰伏在纪十年怀中, 颤抖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 无声无息, 只有荼靡上传来的体温告诉纪十年:她还活着。
顷刻之间,沙之子像是陡然老了许多岁,那张被恋人赐福过, 永恒不变的脸庞上沟壑纵横。
沙之子道:“她, 她有孩子了?”
沙君兰没有说话, 纪十年感到细小的臂膀松开了自己脖子, 宛如母亲怀胎十月的孩子, 她把自己蜷缩着抱起来。
云游方笑眼眯眯:“是啊, 虞君耗尽一切, 甘愿受歃血弑神咒的折磨, 连最后神魂消散,都是为了送出自己与恋人的女儿……”
坚守了近千年的信仰陡然崩塌, 为深爱之人伤其子嗣,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纪十年想:恐怕现在的沙之子再清楚不过。
可人偿己报,这本是天道循环中一环,纪十年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天算在他脑子里变成红色, [警告, 警告,污染波动剧烈,宿主你身上是怎么回……]
[没事。]
沙君兰身上的荼靡已经很严重了,这是纪十年灵力所能做到的最后一步。
沙君兰道:“杀了我吧, 纪姐姐。”
沙之子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撤去黑枝,“不,不,纪云,你救他!”
他一瞬之间没了脊骨,眼泪哗哗直流,“我求你,看在我给你学宫帖的份上。你们不是旧识吗,救……呃——”
沙之子的话语猛然断带,他低下头,刚刚蜷缩着的沙君兰不知何时翻过身来,身上荼靡气味重到浓烈,那一双手却仍旧化作了覆盖着鳞片的爪。
她凸起的指骨上皮开肉绽,花瓣层叠,疯狂地吞噬,不难想是如何的噬骨之痛,可是这双手却稳稳扎入了沙之子的胸膛,取出了红彤彤的心脏。
整个般若秘境都为她这一抓震动。沙君兰却笑了起来,比哭难看。
“母亲,你真是个蠢货。”
“小兰!”纪十年看着失魂落魄的沙君兰,也想不到什么男女之别,下意识就将她搂得更紧,然而触手可及,却是层层叠叠柔软的花瓣。
沙君兰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她双目无神,被纪十年抱着,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还在跳动的脏器带着花瓣滚落地面,被物傀们争相抢食。
沙之子眼睁睁地目睹着她做了这一切。寻常人失去心脏,哪可有什么活路,可他只是血肉疯狂衰老,须臾,整个人苦笑一声。
“虞君,是我对你不住……是我,识人不清。”
般若的震动不是一时,那一震之后,秘境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灵枢树在他们身后颓然倒下,掀起烟尘无数,而沙君兰不动不移,仿佛沙之子不存在似的,定定地看向远方。
她道:“有人,来了啊。”
天崩地裂间,一道玄衣蓝带的身影从烟尘滚滚处疾驰而来,几乎要化作一道流光。
是萧疏他们。
纪十年一愣,定睛一看,发现他衣服尾巴上还扯了个夏枝,畏畏缩缩地指着方向。
“我活了三千多年……”沙之子苦笑了一声,像是后悔,又像是释然,“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了。”
他看向沙君兰,“你恨我,这是对的。复活虞君,我从不后悔,事到如今,我只后悔轻信了那小子,后悔刚刚使出的那一招。”
沙君兰冷笑:“你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
“或许是的吧。”沙之子很冷静,“虞君的确赐给我亘古的生命,但是也是会死的。”
“我死了,般若秘境就无人维护了。纪云,我知道你不会救她,但以灵枢木作为见证,你与她旧人一场……还请送她一个温柔一点的死法。”
“然后就是,逃出去吧,学宫或许不完美,却是虞君倾尽所有的心血,夏赫格尔除开陨落之地,所存的最后念想了。”
这是沙之子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警告,警告,污染指数……]
纪十年强行屏蔽了它,抬头看向云游方,“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东西?”
虽说不熟,但他们曾经是友人,他实力如何,心境又如何…纪十年承认,作为一个凡人,他实在是太好猜了。
云游方笑了:“猜到了呀~”
他语调疑惑,仿佛是十分不解,“可是小十年,剑盟拦不住你,孩子打不动你……”
云游方咬着字眼,突然冷漠非常,“我该赞你坚定不移,还是冷漠无情呢?”
纪十年的五指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勉力唤回照雪,用手掌撑在戟尖,单手抱着沙君兰站了起来,“那你都可以夸了。”
萧疏已经到了他们三丈之外,见状目呲欲裂,“纪十年,你不要命了?!”
他说着,伸出手就想要去拉纪十年。
纪十年想:他没有不要命啊。活着,是雪川临送给他的枷锁,是他对某人许下的承诺。
所以他不会死。
戟尖穿破生傀,没有伤口,不痛不痒。没等到萧疏靠近他们,银戟便发出了“嗡”的一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盖过地动天摇,盖过人行走说话的一切,仿佛天地寂寂,唯独剩一杆银戟。
众人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定在原地。
云游方原本看着萧疏,笑的别有意味,可照雪一出,他被定在原地,“为了一个秘境至于吗?你疯了?”
“不愧是大魔,还能说话。”纪十年扫过张口却吐不出字的萧疏,自如地对着他一笑,话头却是顺着云游方,“没听到吗?这是夏赫格尔的葬身之地……”
“除此之外,它还是学宫的发迹之地,立身之本等等等等——所以呢,你既然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人,就知道我会做什么决定。”
“这生傀是庄成玉送给你的最后……”
纪十年揉了揉五指,自己知觉的确没了大半,道:“你烦不烦,这出戏不是你布的吗?现在戏子登场,好好看戏不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云游方看着他,像是彻底无话可说。
纪十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就是自己无药可救啊,蠢钝如猪之类的,不过这类想法对他现在来说毫无攻击力。
萧疏就在他面前,明明是被定格的姿态,却帅气得很有男主风范。
但此时此刻,这张从任何地方都挑不出毛病的脸上,眼中却是流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悲痛与祈求。
萧疏想求什么呢?纪十年搞不清楚。
纪十年道:“好吧,看起来是又要说再见了……”
他变得严肃了那么一点,“还有见面机会的话,还是麻烦你不要那么喜欢我呢。”
“我会很苦恼的。”
小孩子的喜欢,总来的炽热而强烈,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就像沙君兰一样。
她在不知爱恨的年纪被上一任四炁主捡到,却被恨意种下了这么一枚苦果。纪十年不觉得那位同道是没时间和这一对父女说出他们的关系。
只是教养是真,恨意也是真,若生来受人欺凌,恶意与恨如影随形,便真成了摆脱不掉的孽障。
纪十年跪坐在地,长戟倒插在黄沙中。
茫茫天地间,他像是一个赎罪者,浑身流淌着霜色的力量,从头至尾。
那力量通过银戟漫过大地,吹散物傀,消融了沙君兰与沙之子的身体。它深入每一寸,像是从地底活生生把秘境抬了起来。
黑色的巨树像是枝叶清晰的网,把孤零零的人影笼罩在中间。
天地震荡,独他一人。
“小十年,”云游方笑了,他看着纪十年的身影晃了晃,那股霜华照彻天地,“仅仅为了一截枝桠,就要如此偿报吗?”
纪十年没有回答。
照雪乃守护之器,从诞生之处,就为了凡人私心,愚者大爱。如今挽救般若秘境,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身体里的炁和灵力已经耗到尽头,手止不住地发僵,腿上的关节也卡住不动,噼里啪啦的,当他终于把与沙之子切断灵力的般若秘境抬起来,照雪消匿,整个身体却如同倾倒的灵枢树,摔到在地。
他模糊的视野里,萧疏是第一个露头的,抱住了他整个身体,生傀在失去灵魂之后发出木偶般的响动。
但是这并不是这个武器坏掉的最后结果。
纪十年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把萧疏推远。
可是不知道是萧疏抱得他太紧,还是他真的没了力气,他没有推开青年,只觉得脸上冰凉一颗一颗,激得灵魂颤抖。
他实在是没力气做无谓的挣扎了,纪十年恐慌的想。
“十年……十年……”
耳边是模糊的叫唤,纪十年有点想要应他,也许该多说些什么,比如在乎一下自己的伤势,比如不用假笑,比如“愿为君亡”是个很愚蠢的说法。
但是他还是拿最后一点力气点燃了自己。
青色的火影影绰绰,纪十年最后还是决定说你不要害怕,我只是以防后患。
可他刚一张口,就感到魂魄一轻,眼前变得雪白一片。
纪十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飘荡须臾,魂归故里,他感到了熟悉的,沉重的感觉,神魂里雪色银戟微微震颤。
他猛地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严肃准备第三卷中
第75章 谁点的无天赋流
“砰——”
无边无垠的沙漠中猛得落下一声巨响, 热浪夹杂黄沙滚滚而来,弥散漫天,逼得刚刚在树下闭上眼睛的纪十年被扑了满脸沙子。
“卧,”他下意识坐起来, 话音还没出口, 嘴里面也被结结实实塞了黄沙。
【灵力。】
纪十年还没反应过来, 他腰间的红绸便自动解下,猛得暴涨将他整个人覆盖其中。
“呸!咳,咳咳——”纪十年急忙吐出沙子, 这才来得及和脑内的男声对话, “卧槽啊, 这是, 什么情况?”
无名道:【我也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 大概是你被雪川临他们抛弃了吧。】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吗?”纪十年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捞起被压在身下的软帷, 抖掉上面粘上的沙子扣到脑袋上,“走吧, 去看看什么情况。”
如今纪十年所在的地方名为极日候沙漠,而三个月以前,他还在太阳星系内一个名叫■球的行星内,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是的, 作为一位网文界资深读者, 纪十年赶上了潮流,在高考后被大卡车撞飞,然后成功穿书,还是自带一个“老爷爷”的那种。
虽然这个“老爷爷”既没有秘籍, 也没有秘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顶多只能在他脑内说话,起到一个废物花瓶的作用。
就和纪十年的现在的处境差不多。
照理说,穿书流的主角通读全书,至少手握大半剧本,就算穿过去要触发什么隐藏剧情,好歹也知道整本书大体时间线——而他纪十年,好死不死穿进了一本莫名烂尾主角自戕的起点文里,还好死不死的穿越到书里3580年!
这个时间点,《弑天仙》男主萧疏还是个三个月大只会满地乱爬的小孩呢!
纪十年表示很绝望。
作为一本经典起点文,《弑天仙》以的“全家祭天,法力无边”的套路为开头,讲述20岁男主为向仙人复仇,化名宋淮秋,一边躲避觊觎他身上“神器”的势力,一边与自灭族之祸中出现的魔头[何因]对抗的故事。
不过作为一本仅凭开头三章就上了网站新人榜的书,潜力作者“难磨十年刀”从三十章就开始放飞自我,变成了男主背刺兼酷刑记录。
在二百三十章,宋淮秋终于杀死宿敌[何因]时,作者更像是发了疯,男主突然战力崩坏,一刀把魔族屠了个干净,直接自戕完结。
至于为什么萧家会被仙人选为炼器之地,身无一物男主又是为何被传有[神器],遮遮掩掩铺垫了那么久的仙人等等这些伏笔去了哪,在考试完通宵达旦读完一千二百章的纪十年表示:大概是作者写厕纸写爽了一把擦了屁股,都扔到垃圾桶了吧。
当然,套用评论区一位读者朋友的评论是这样的:读难磨十年刀,不如现场自宫。
此评论高达万赞,足以见这书有多么脑残。
也许有人就要问了,所谓烂尾的文,网文届可谓一抓一大把,复仇流再敷衍也是能敷衍过去一部分读者的——怎么《弑天仙》还上升到自残的境地了。
有关此事,那么作为他的忠实读者之一纪十年同学自然是愿意解释的。
毕竟纵君驰骋网文一百年,许见过伏笔被吞,男主出生前半段时间线空置,但有见过男主最后给属下杀完然后把自己折磨死并且死无全尸的男主吗?
至少纪十年和大部分读者没见过。
因为《弑天仙》这个名字点进来的在喷,因为复仇情节点进来在喷,因为装逼打脸点进来的更是喷得轰轰烈烈,堪称扑得轰轰烈烈,以猎奇刑法的情节黑红一时。
纪十年穿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石台之上,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无名,其次就是他师傅庄成玉。
然后纪十年这才知道:哦,原来他穿书了……
还踏马穿的是烂尾文挖了遍地雷坑却一个没填的前置时间线。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除开会读书和吹点笛子,其余一概不知啊!
【小心,东南方有很强的灵力波动。】
纪十年朝着风沙肆虐的中心一路悠哉悠哉慢走。无名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开口,先一步察觉到变动。
这里风沙更甚,黑黄的沙子被飓风卷成屏障,红绸前完全无法视物,沙子撞上灵力屏障能发出“”噼啪“”的声响,恍如万剑击打。
“没事。”纪十年倒没什么畏惧之心,他来此三月,也是揣摩出这红绸的使用方式,他一手压上帷帽,一手拽住红绸往里一倒,“跟紧我了,映红,动!”
话音刚落,他被红绸裹挟着,仿佛一道流光,就这么撞开了东南方的沙障。
这里仍旧是沙,只是漆黑更甚,红绸裹挟他在其中穿行,倒像是被吞没在稠夜里。
“这里是什么情况?”
作为之前还在这里歇过脚的人,纪十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景象绝寻常沙暴可解,他贴着绸面看那些沙子,兴致勃勃,“他们不会惹怒了虞殿吧?”
无名淡淡道:【依照灵力的波动来看,不止惹怒。】
纪十年:“行了,别害怕了。”
无名:【我没害……】
纪十年兴高采烈地打断他,“好好好,我不戳破你。我们这次的目标来了,你看看最严重的在哪,干完收工回家!”
他跟着雪川临两人来到此处,正是奉师傅庄成玉之命,为寻觅被称之为“虞殿”的,通明幽川的存在。
无名自然知道这事对他很重要,沉默了两分钟,道:【……往南走三丈。】
“好无名!”
【他们一个雪川少君,一个古水大灵所化,还需要你担心?】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纪十年摇摇头,煞有介事道,“他们要是被打死怎么办,到时候没有不死木,我那副身体只能再撑一个月,我本体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你能赌我在男主出生前引气入体吗?”纪十年说着,顺手调动着红绸往固定的方向走。
无名:【……】
纪十年指使着红绸,倒不介意无名的沉默。他穿越到这里,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修仙,只是擅自切换过一次身躯后,也是明白了修行于五浊凡人而言,堪称虚妄。
无名作为跟随他的一道幽魂,似乎神识极强,能够感知到一切与灵力波动相关之物,还博闻强记,仿佛中霄界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除开小嘴像是粹了毒之外,可以说是非常好用。
自问仙台之后,无名自然是感知过纪十年的本体有无道宫,这与修行之事密切相关,只是结果明显惨不忍睹。两人便至今都没有谈过这个话题。
【注意脚下。】
因久未谈及的话题正沉默着,红绸下的沙面迅速塌陷,纪十年控制不及,只能任由脑海里无名提醒,拽紧红绸和帷帽,顺着塌陷的沙子往下坠落。
沙底下原来另有空间。
眼前是假山与游廊的轮廓,看起来倒像是古早国产剧里的花园。
【门?】
无名的声音在脑子里闪过,纪十年就听到了滴答几声,像是水声。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软帷前的景象,将缩小的红绸重新缠回腰间,这才在脑海里回它:【通明幽川的门,那这地方还挺大的。】
【好像有人,你还是别把映红收得那么快。】
纪十年没做否决,不知是不是在沙漠呆习惯了,地底寒凉的温度像视线一般缠绕着他,实在是令人难受。
“哗——”
纪十年的手刚刚摸上腰间,异常敏锐的感官就让他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动: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空气,自他背后猛得刺来!
【说不定是雪川临他们……】
【动手!】
转瞬之间,无名低低出声,纪十年蓦得转身回首,手中映红荡开长夜,直直迎上身后。
他以红绸尾巴掀飞劈向自己的木棍,顺势把映红抽出,笑道,“暗地里出招,来者不善啊?”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温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那不知姑娘,来意如何?”
纪十年眼前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身佩大刀,眼睛雪亮,手中木棍被挑飞,仍旧盯着纪十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是雪川临和啁雨。
映红绫堪堪拦住一根木棍。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望向这陌生的面庞,纪十年本就不太活跃的争斗之心歇了下来。
单凭灵力,他根本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收手退步将两人搁出一个安全距离,这才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我这不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们没看到吗?”
那道声音明显不是个女声,而纪十年这时也慢半拍地想起来,他现在的这副躯体,是男身女相。
虽说他是寄在这副傀儡躯壳里,这么一副女相却仿佛比着他原来的脸拓成,除开眉眼雕琢得温和些,多亏了映红,连声音都是穿书之前他尚未变声的音色。
虽说这傀儡本质也是男款,但就细柔中混了些沙的音色与软帷裹绸的打扮,要让人把他认成男的,那还是有一点困难。
纪十年自借助生傀来到极漠,除开知道他身份的雪川临,啁雨和无名就没和其他交流,因此那出声之人自那袭来的姑娘身后走出,纪十年才反应过来:
对方口中的那声“姑娘”,原来叫得是自己。
来人比之纪十年还要高半个头,身上的灵气稀薄得有些虚弱,他一手揽过姑娘,一手伸出把扇子一展,“既如此,那便是个误会了。我们如今身处陷阱,看姑娘又从天而降,还以为又是沙妖的把戏。”
沙妖是《弑天仙》中较为低级的设定,他们是游行于沙漠中迷失的妖怪,酷爱以卷起风暴,亦或化为流沙,幻做人影等等手段诱导来者都陷入险境。
纪十年被“姑娘姑娘”叫得有些尴尬,又不好在此等场景下说其实我是男的。一方面大家不过一面之交,另一面则是这么说出来难免显得有点变态。
折扇带起清风阵阵,并无攻击的意思,纪十年亦没有以少打多的爱好。他把映红缠在手上,整了整软帷上的纱,随口回到:“我还以为你们两也是沙妖的把戏呢——我叫纪十年,是个散修。”
“原来是同道中人。”男子尚未开口,他怀里的姑娘便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对不起,我,我叫青鄞,也是个散修,不知道你也是被沙妖害至此地的。”
“云游方,”男子笑意浅浅,收手刷得一下打开扇子,“这也是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此前我与小鄞游历至此,谁想被沙暴卷入此地,此前也是遇到了好几个幻影——实在是这沙妖厉害,纪姑娘来时可遇到什么异常?”
纪十年:【……云游方?】
顿时一滞,无名道:【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吗?】
“我来时见沙弥漫天,担心是沙鬼作乱,谁知道下一秒就掉进这里了。”纪十年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是寻常沙鬼,两位看来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与此同时,仗着有软帷遮挡,表情鄙夷地回了无名:【如果他是云游方,随便就被卷入此地,我还说我是爱心人士想要救助迷途人士,你信吗?】
云游方,《弑天仙》书中的北疆大魔,祸世害人,整天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乱七八糟的。在书中,就是他害的男主堕魔,没想到纪十年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他。
甚至这货看起来还像个修士……只是不知道他旁边这位是谁。
无名颇为无奈:【他的话可不可信不重要,你好心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黑暗中,青鄞毫不生疑,“怪事的话,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我和小游看过,出不去。”
云游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沿着这条游廊走,不论如何都会回到原地,我们坠落下来的洞自行闭合,天上也找不到可行的路。”
“顺带一提,这池水有些邪门。”
云游方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截枯木枝抛进水里,顷刻间,风平浪静的水面沸腾了起来,咕噜咕噜地将枯木整个吞下,又恢复了平静。
纪十年看到这一幕,无端联想到师傅药室里挤做一团的黑色无壳软虫,有些反胃。
“……所以现在大概是我们掉进了死胡同?”
“不错,”云游方的语气充满赞赏,仿佛是游历发现了不错的新景色,“说起来此前都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沙妖,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青鄞附和着他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厉害的。”
夜幕笼罩的暗色花园下,这两一唱一和,竟然让纪十年有一种诡异地吃到了狗粮的感觉。
【他们俩,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无名与他算是英雄所见略同,纪十年在心中点头附和,【可惜这里没有精神病医生,不然我一定会送他们两去看看的。】
事已至此,不管对方是在试探还是装傻,纪十年作为一个时间不多的人,他决定这场面还是由自己来打破的好。
《弑天仙》书中对于[殿]描述并不多,毕竟此等诡物在后来似乎被灭的是差不多了,男主探索得大部分都是[殿]死后的遗迹,唯一面对过的就是宏明山姜殿。
“曾是有情物,逝于幽冥火。”
《弑天仙》男主正是在宏明山这个副本发现了这么一句,并且依靠着他当时借了人家还没还的凤凰真火打败了姜殿——简称毫无技术含量的开挂金手指。
纪十年不是男主,身上唯一两个师父送的金手指武器还只认他女相。小伙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好提起红绸站到池边。
青鄞看他行径,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下意识就要伸手,“池边危险……”
“小心,”云游方笑吟吟地伸扇拦住青鄞的手,还牵住她往后站了一步,意味深长地看向纪十年,“我想,纪姑娘应该是想到办法了,对吧?”
“你们是故意惹怒虞殿的吧?”纪十年被云游方笑得一肚子火,眼看脚边的池水因为感知到有东西到来而沸腾不止,他决定也对着人笑回去,“或者说,应该是你?”
“纪姑娘怎么这么说,我可是会伤心的。”云游方不动声色地将青鄞护在身后,“我们初访极漠,怎么敢惹恼殿主?”
书里的时间线距今也不算太远,他也不敢擅断时人对殿的了解。纪十年看着青鄞脸色不做掩饰的讶然,挑了挑眉。
没等纪十年看过去,云游方摇着扇子,率先对他露出了个礼貌的笑。
“那还真是遗憾。”纪十年单手将红绸放开,暗叫无名看看这池水,“我还以为同是沦落至虞殿领域的人,能遇到个说话实诚些的呢——”
[殿]的领域这东西作为[一部分],其隐蔽程度堪称在一万粒中沙子找特殊的那颗,因此据雪川临所说,对于修士而言,最快捷找到殿的方法就是在四处引爆灵力,触怒这一部分的主人。
自然,统领生怒,那所谓的一部分也会暴动起来,除开被引爆灵力被卷入[殿]领域的人,外面的人想要找到入口,不提暴动的屏障有多难穿过,就说要顶着乱流找到变换的门,那也绝非常人。
纪十年没有自夸自己厉害的意思,毕竟映红作为他身上最值钱的家当,自然也是最厉害的,不然纪十年一个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怎么敢往这种危险的地方乱跳。
【这池子映红应该应付不了,雪川临给你的东西呢?】
【戴着呢。】纪十年看着眼前漆黑可怖的池水,深呼了一口气,取下发间摇晃的银簪,蓦地抛入池水。
充满灵力的银簪入水,得到的反响可比青鄞随手折下的一截枯木受欢迎得多,浓稠的黑色池水如同虫海,沿着银簪往上翻涌。
纪十年慷慨大方地调动了傀儡身上的灵力,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银簪,水流疯狂的冲刷震荡细小的银簪,簪身的脉络经过灵力冲洗一路往下骤然散出片片白光。
依照这临时的光亮,纪十年眯起眼,看清了红木栏游廊,大片大片盛开的绿色奇花与各类低矮扭曲的枯树相互交织,此时皆被簌簌扑上一层白光,却像是雪。
黑水跃起,来不及触碰到他的手,那沸腾的水里便凝起六角冰晶,然后自表面一路扩散,在簪间沸腾的水冻结成冰,蔓延至整个池面……
不过多时,池子便已彻底凝结成冰,一根小巧的银簪立于池边,光芒散掉了大半,只纹路散发着浅淡的荧光。
“……这,这是?”青鄞看起来才意识到云游方骗了人,神色看来有些愧疚,但眼见着如此奇景,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好厉害的首饰。”
云游方仍旧是那好脾气的温和笑脸,连眉毛的弧度都没变。
纪十年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拍拍手看着银簪被冻在乌黑的冰中,回身看着两人,“自然,一位高雅人士送的东西,搞定这池水还是没问题的。”
在青鄞扔出那枯枝后片刻,纪十年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这两人既然把地上的路都走完了,也就只剩这么一池黑水没有探索。
当然,听他们提醒池水有问题,想必这两人也不敢以身试险。
无名不知道他这些心路历程,赞道:【……厉害。】
【不敢不敢,咱们混口饭吃的,要保持配角的低调。】纪十年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权当拍了拍无名的脑袋,对着青,云两人扬了扬下巴,“我今天心情好,这个路我开出来——你们要下去看看吗?”
青鄞眼睛睁得更大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纪十年做了个先请的姿势。
他话音落下,冰面以银簪簪尖落点为起始,开始迅速开裂崩塌。
这变化不是春来花开,冰雪消融的那种,池面以下也结起了厚厚的冰,如此变化,倒像是划下了一道寒冰峡谷,如此花园之中的池子,往下望去却是深不见底。
遥想当年,谁不是个中二少年?
纪十年做这么一个请的姿势,其实是打算让青鄞帮他把银簪拔出来的,但没想到转瞬之间,银簪这一波给他装了个大的。
是人装逼都会爽,纪十年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震惊,得意和宅男自带的两分猥琐混杂的表情,但帷帽覆盖,青鄞和云游方自然也看不到。
银簪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发间,纪十年此时也不嫌弃身上那么多零件烦了,慢悠悠地朝两人开口:“两位比我先来,这次也先请了?”
“纪道友,你人真好!”青鄞感激地打断了纪十年在脑海中第一百遍虐作者的想法,转头看向云游方,“那我们先下去了?”
云游方点点头,学着青鄞道,“多谢纪道友了。”
“不用谢,毕竟我这个人善良惯了。”纪十年回敬了云游方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抱臂再往旁边让了一步,颇有些嫌弃至极的味道。
“是的。”青鄞连连点头,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的“刀光剑影”,扯着云游方就跳了下去。
纪十年看着两人跳了下去,伸手碰了碰冰壁,这才跟着跳了下去。
这池子远比肉眼上观测的深邃,纪十年乘着映红一路往下急速坠落,被截断的冰面却像是没有尽头,先他一步跳下去的两人连影子都不见。
“无名,”纪十年按着乱飞的软帷,试图死死盯住从眼前划过的冰面,声音都快散在风里,“你看见没有,冰里好像有人!”
无名淡淡道:【不是人。】
纪十年心下稍定,看着那些斑驳的黑色影子,【那是什么,霉斑吗?】他可不知道水里会长这东西……
无名:【尸体。】
纪十年:“?”
“你踏马玩我呢!”纪十年大叫道,看着那些冰中凝结的东西,毛骨悚然。
他还是第一次和死人面对面啊!
与此同时,他感到红绸拖着自己坠了地,视线也逐渐明晰起来——
“纪姑娘?”
映入眼帘的是先一步跳下来的青鄞和云游方两人,青鄞既喜又疑地看着他,而云游方秉着扇子,察觉到纪十年的视线,又摆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们三原来是掉进了一片森林,同之前死气沉沉的花园不同,这里巨木参天,茂密的树冠将阳光剪碎,撒了一地。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与短浅的杂草乱生,鸟鸣不止,甚至隐约能听到动物的吼声。
纪十年迎上青鄞的视线,这才从相当明晰的视野中反应过来——他的软帷已经飞到不知道什么角落了。
此时此地,若不是他不是个姑娘,纪十年真想捂住脸,绝望地让两人忘记自己看到的脸。
纪十年搓了搓因为过于尴尬的想象冒出的鸡皮疙瘩,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想到那池子这么深,可惜,没保住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