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见葳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缪晴敲门，叫她出去吃晚饭。
吴思雨和包莹看着她比刚回来时还沉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吃的什么？”舒见葳走到餐桌边，扯出一个笑容，“汉堡？这么放纵？”
她演没事人演得也不甚用心，还不如刚刚的面无表情。
“吃吧，允许你放纵。”缪晴说。
“你什么时候管得住我了？”舒见葳听着她领导一般正经的口气，反而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缪晴冷哼一声，不说话，自己先拿起一个汉堡大咬了一口。
四个人就这么久违地吃起了垃圾食品。
吴思雨总是忍不住看手机，在微博、小红书、豆瓣、抖音之间来回切。
“先吃饭吧，待会儿有你忙的。”舒见葳提醒她。
“啊？”吴思雨抬头，一脸懵。
“吃完之后，我准备发个微博。”
【舒见葳sylvia：我不喜欢老男人。】
舒见葳的粉丝鏖战两天，快要力竭之时，刷出了舒见葳的新微博。
正主亲自下场回应，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方志杰撕破脸皮的态度，又再度引爆了讨论。
方志杰的律师函犹如火上浇油，连粉丝都怀疑是舒见葳工作室出的澄清昏招，更别提看热闹的人了。舒见葳能做的只有迅速割席。
“不管别人怎么想，总得维护住愿意相信我的人吧。”舒见葳是这样说服缪晴的。
粉丝，就是这群人。她们需要的只是舒见葳的一个表态——她本人不够强硬的话，粉丝再多的努力，也只是像在挽尊。
【姐姐的态度就是我们的底气！方志杰个咸猪手老丑男受死吧！】
大粉一声令下，舒芙蕾们重整旗鼓，和各路吃瓜群众、对家粉、黑粉的对抗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但这也招致了更猛烈的围攻。最先冲上来的词条，是“舒见葳惯三”。
给她盖上这个名头的，是老对家李嘉煜的大粉。李嘉煜是舒见葳第一部爆剧的二番男主，他的粉丝可以说在这场围剿中数一数二的努力，无他，都是因为“煜葳cp”是这两年最红的异性cp——但不管是什么性向，没有美帝cp的唯粉能和谐相处。
这个大粉倾情挑选了几位有女友或妻子的男艺人，剪辑了舒见葳和他们的互动，配上暧昧的bgm和慢放，一秒的对视都成了拉丝，仿佛只要是个男人，她就要伸出钩子去撩拨。
这对李嘉煜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提纯机会。cp超话里充斥着“舒见葳出轨”“舒见葳对不起李嘉煜”“为嘉煜不值”的言论。
光是让女性群体讨厌舒见葳怎么够。这边有人觉得她随时随地勾引男人，另一边又带起话题说她霸凌和pua合作男演员，说她捧高踩低，物质拜金。
看热闹的网友发出感叹：【舒学，学无止尽。】
由此，彻底开启了一场互联网的新狂欢——“舒学课件”。
各路自称知情人的账号带着或真或假的工作证、学生证轮番爆料。有人说她耍大牌，和导演对着干；有人说她霸凌同学，在学校是太妹头头；有人说她把工作人员当狗使唤，经常把人骂哭，还抠门拖欠工资。
最离谱的，是她曾经被夸赞“有梗”、“幽默”、“妙语连珠”、“巧怼懂王”的综艺片段，全被翻出来重新解读成了刻薄和没教养。
热搜主榜前十，舒见葳一个人能占五个，还是不同的罪名，论坛里更是热火朝天，人人都是舒学老师。
【尾毛天天撕合作的帅哥如何如何，结果老姐喜欢这种，福报咯】
【合作的帅哥是？怎么还有生粉见缝插针给丑割割洗白】
【合作的男明星是不是帅哥有争议，但萎姐是真美女。】
【每次活动粉底涂满全身的也敢叫真美女？】
【黑什么也黑不了她的颜值吧？】
【是啊，对着这张脸实在恨不起来啊……】
这一条成了网友集火的对象，收到了无数条回复。
【哦，抢你老公你就老实了】
【哦，霸凌你撕你作业就老实了】
【哦，给你三千让你做牛做马你就老实了】
【哦，凌晨三点要你改方案你就老实了】
【哦，对你吐口水你就老实了】
……
压不住了。
宣发团队那边也束手无策。直接下硬手段撤热搜、删帖是杯水车薪，背后的推手有更厉害的团队，偏偏这样的推手又不止一个。
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舒学考点”，推流比一些影视剧的宣传还强。
粉丝再能打，又怎么打得过沉浸在正义感里的亿万网友，连澄清和安利的粉丝都要被教育和辱骂，更别提舒见葳代言的品牌方了，管你是奢牌、日用品还是食品，通通被“避雷”。
缪晴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接到的第几个电话了。
奢牌的线下活动被取消，上过封面的杂志时尚盛典去不了。现在连原本续约条件谈得差不多的其他品牌方，都决定不再续约。
一时间，舒见葳被品牌方权限所有相关微博和品牌客服回复不再是代言人的截图就传遍了各个平台。
【算你识相，以后就买你家的。】——品牌重新获得了认可。
舒芙蕾当然是第一时间避雷这个曾经亲热的金主妈妈。
网上闹翻天，舒见葳却在家看喜剧节目，从小品看到脱口秀，再看到吐槽大会。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最合适上吐槽大会。”舒见葳和她们开玩笑，“高低是个压轴的主咖。”
确实是开玩笑，因为暂时已经不会有工作主动来找她。
不仅如此，这把火还蔓延到了已经拿到的资源。
《侠客联盟2》马上就要上映，换个配音又不用抠图重新做后期，所以他们很果断地把舒见葳换了。
紧接着，是《洛河令》。
“开机在即，实在拖不下去。”
“我们也是害怕风险，大局为主嘛。”
“舒老师，我们争取过但是……”
舒见葳她们特地秘密飞了一趟中京，抱着残留的一丝希望。
熹合天下的这个会议室里，就有当天在饭局上的人，他们比谁都知道那时的真实情况，但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再谈下去，好像失去了意义。舒见葳可以诚意满满地来，但不愿意低声下气地求情。
随后，她们又去了青柠视频的总部。
相比之下，青柠的态度则很暧昧，开出的条件甚至看上去十分优厚。他们没办法帮她保住《洛河令》，但表示以往合作很愉快，后续的优质项目会优先考虑给她。
可有个前提：舒见葳把经纪约签到青柠旗下的经纪公司。
比之前更过分，之前只想要她的影视挂靠分约，现在要全约了。
这是抄底来了，舒见葳心里翻了个白眼，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
“这个时候了你还记仇。”回沪江的路上，缪晴忍不住叹气。
“以前我势头猛的时候，都因为我不愿意签约给我使绊子，难不成现在大发善心给我好东西？”舒见葳看向缪晴，“我不相信他们。”
不相信曾经敲打她让她服软的甲方，如今愿意做她的拯救者。
不久，她们就收到消息，《洛河令》的女主换成了曲盈。可是直到开机，这部剧都没有官宣——男主许弘泽不满意这位才冒头的新人当自己的一番。
但就算他们因为番位撕得昏天黑地，都不如#舒见葳被退货#的热度大。
没有红毯走、没有活动参加、没有广告拍，没有组进，出道四五年，舒见葳第一次有这么长的空窗期。
吴思雨和包莹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把她们养的柴犬kilo带来和她玩。柴犬精力旺盛，舒见葳确实很享受这种不用养但可以玩狗的状态。
“你们也多休息吧，不用每天来照顾我。”这么过了一周后，舒见葳看着开心的kilo和它忧心忡忡的主人们，劝告说，“平常总是连轴转，节假日都没空，不如趁现在回老家看看，或者出去旅游。”
“但是你……”吴思雨欲言又止。
“我啊，我就不回家，也不旅游了，不方便。”舒见葳笑笑，“你们珍惜这个机会，说不定过两天又忙起来了。”
舒见葳面上说得轻松，但一个月过去，她都没能忙起来。
喜剧节目看完了之后，开始看电影，看剧，看直播，什么都看。
最近热度最高的直播，当属廖天琦的。
是了，她已经做带货直播有一阵子了，只不过之前反响平平，最近则是一直在榜单前列。舒见葳点进去的时候，弹幕上全是她。
【琦姐，你被三了就换白色那件】
【琦姐，讨厌sjw你就眨眨眼】
【琦姐，被绿了就穿绿色的】
【讨厌舒见葳，来支持琦姐了】
廖天琦怎么可能不试穿衣架上本来就有的衣服，又怎么可能不眨眼，她又不是死人。她只是，不把自己放进屏蔽词而已，她有什么罪呢？
到头来，廖天琦是迎来事业新版图的离婚独立大女主，方志杰是那个能让女顶流知三当三的风流影帝，出轨男这种无关痛痒的称呼对他来说，与其说是什么黑料，不如说是是魅力勋章。
而她舒见葳，却成了这对夫妻的博弈里唯一的牺牲品。她可以和方志杰割席，却不能每一天新增的每一条争议都回应。回应了这条，就会有人问，没回应的那条是不是默认？是不是理亏，是不是心虚，是不是真的恶毒虚伪霸凌堕胎出轨□□……
告来告去，取证了几页的id，也不能立即开庭。
除了粉丝，也不会有人等她到告赢的那天。她一失势，掉落的资源，有的是人在争，这些人也愈发想要把她踩到底，最好不要再回来抢蛋糕。
刘童不请自来时，舒见葳已经在家待了半个月没出门了。
舒见葳和刘童相识于四年前的一个节目，彼时舒见葳还是新人，刘童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搞笑女了。她喜欢美女，不管她红不红，上来就套近乎，但真正让关系变亲近的契机，是她们同时看不惯节目里一个大咖的所作所为。吐槽着，聊的话题变多了，就成了真朋友。
几年过去，一个大红的女顶流，一个通告不断的大热综艺咖，相处舒服还没有竞争关系，连一起旅游都没产生过矛盾，可以说是真正的闺蜜。
真闺蜜刚结束一档常驻综艺的拍摄，一回到沪江，就赶来了舒见葳这里。
“还有私信要我小心点，别被你抢走男朋友。”刘童一来就是毫不留情地调侃，“就你现在这自闭的样子，只能勾引屋子里的鬼。”
“谁说不出门就不能了，我还可以聊骚。”舒见葳不痛不痒地回应，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真能撩到我男朋友的话，送你就是了。”刘童猛灌一口温水，“可惜你只会说我眼瞎。”
舒见葳看了她一眼，憋下去想要吐槽她男朋友的话。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啥。”刘童拉住又要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的舒见葳，“老娘分手了都。失恋了，你陪我出去散心。”
“你不是上一秒才分手吧？”舒见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松动。
“昨天。”刘童把她推进衣帽间，随便扯出来几件衣服，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甩给舒见葳，“十分钟，换好衣服，ok？”
舒见葳低头看着手上这一摞衣服，理了理才看清，有些无奈，“什么鬼搭配。”
刘童才不管不顾，关上门，在客厅等她。
舒见葳懒得化妆，换了衣服，口罩帽子一戴，才用了五分钟。她还以为刘童要借失恋之名疯狂购物，没想到到了商场，她径直去了电影院——还当真要看个爱情片应景。
“不行，男主太丑了。”舒见葳看着海报上眼熟的流量男明星，嫌弃道。
“姐妹，整个娱乐圈的男人都被你嫌弃遍了，活着的男人里有你觉得好看的吗？”
舒见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带着红印的脸，没有涂脂抹粉的、俊俏得很直白的脸，甚至，还想到了这张脸之下的脖颈、锁骨……
“有。”她回答，声音微不可闻。
“嗯？”刘童似是没听清，“有还是没有——”
“我们看侠盗联盟吧。”舒见葳却迅速扯开话题，点开手机三下五除二买了这个电影院最新场次的票，“好了，我们进去吧。”
“你真是，都这样了，你还给贡献票房……”
舒见葳只是想看看，自己输在哪里。
她们在最后一排落座，影厅里人并不少，灯光暗下，大银幕亮起。舒见葳靠在皮质座椅里，原本涣散的精神，随着剧情的推进，慢慢聚拢。
第二部的质量不输第一部，舒见葳仍然愿意客观评价这部电影。
黑暗中，舒见葳听到了方丹淼的声音。
“你们能保护好我和妈妈的，对吧？”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们……”
这个角色有着精致的3d建模，她以受害者的身份出场，装成一个骨子里高高在上但迫于形势对警方示弱的无知大小姐。
可是方丹淼的声音里只有小心翼翼，没有隐藏的高傲。
方丹淼比舒见葳大上几岁，不算同期，但在90梯队里也排得上号，有不少粉丝。片方也许是觉得，她是最合适的替代。
舒见葳听着影厅里方丹淼歇斯底里的大喊，回想起自己那天在录音室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和调整，每一句台词她都记得，她也记得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她的心底涌上来浓如深秋大雾的不甘。
方丹淼也是坚持原声出演的演员，她科班出身，比自己多进圈几年，她的台词尚比不上半路出家的自己。
那她为什么要认输？为什么要带着看看输在哪里的心态来看这部电影？
这个圈子里的人惯会跟风，觉得她有风险会跟风割席，但发现她有风险但又有巨大的利益不也会跟风凑上来吗？
“现在动画人物都做得比真人更苏了。”看完电影，刘童由衷地感慨。
“嗯。”舒见葳敷衍地点点头，
“所以你之前想到的人是谁？”刘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是我下一部电影的制片人。”
舒见葳的语气里没有刘童想要的缱绻，只有孤注一掷的笃定。
缪晴正在家翻着收到的剧本，除了烂班底就是烂班底。更有甚者，还有递过来指名要舒见葳饰演当第三者的女二的，看得她一头火。
此时，她收到了舒见葳发来的消息：【联系一下张耀成？我好像又多了一个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