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的11月，比之沪江冷了许多，寒风里裹着北方特有的干燥，舒见葳拢了拢大衣领口，还是有些不适应。
她拐进胡同口，朝着深处的茶馆方向快步走去。一旁的经纪人缪晴不落她后，压低声音嘱咐：“这个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别让人看出来我们很想要。”
缪晴一头利落的齐肩直发，眼神一直往前看，紧张地考虑着接下来的会面。
舒见葳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快到茶馆门口时，她们撞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低头正往外走。
是周子韵，尽管对方大半张脸都在口罩里，只露出来一双眼睛，舒见葳还是认了出来。两个人的目光交汇，都没太意外——作为同期的女演员，一个流量花、一个资源咖，出现在同一个电影的试镜局上，才说明这个电影有点价值。
她们私下并不熟，舒见葳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意思。
快要擦肩而过时，周子韵却先打了招呼：“好巧，你也来了？”
舒见葳不得不顿住脚，敛下心中的不耐，看向她：“嗯，你谈完了？”
“随便聊了聊。”周子韵目光隐晦地将舒见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你很喜欢这个？”
“是啊，挺想演的。”舒见葳像是没听出她的话外音一样，坦荡地承认。
周子韵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展露出她标志性的笑眼，“那祝你顺利。”
“谢谢，借你吉言。”
周子韵一走远，缪晴就开口，“你真是——”
“诚实。”舒见葳不以为意，半开玩笑一般，先她一步进了茶馆。
缪晴认命地跟上去。不管周子韵真心想法如何，起码她摆出了可有可无的态度。自家这位倒好，丝毫不愿意掩饰，偏偏自己呢，从出道起就拦不住她。
茶馆的人不多，舒见葳也并非第一次来这里，她循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约好的包间。推开略有些厚重的木门，原本坐着的两个男人站了起来。
“徐导，张老师。”舒见葳和缪晴相继摘下口罩，主动打招呼。
徐中谦笑着点了点头，话不多，台岛口音，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比舒见葳预想的要年轻点，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他之前翻拍的日本电影在台岛取得了不错的票房，但来内地后似乎水土不服，拍了几部都反响平平，大概，这又是他的一次尝试。
制片人张耀成就不同了，长相粗犷，看着不太好惹，但他却可以说是内地疼痛爱情、校园青春片的知名推手。十多年一部部做下来，赚多亏少。
“见葳，来这么早。”张耀成略显意外，但也熟络一般地给她们倒茶，“先喝点热茶暖暖。”
“总不能让您等我。”舒见葳双手接过茶杯。
她看着这张脸，想起他片子里那些缱绻的情情爱爱，总觉得有些违和。她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张耀成左手边还放着一个茶杯，只不过里面的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但那个座位旁边的深棕色大衣却还在。
“我们等一下梁总。”
舒见葳来之前做过功课。电影主控猛犸影业虽然成立才四年，但实际是老板孙文栋把老东家的成熟团队拉出来重起炉灶，底子不薄，做过几个小成本片子，没亏过。团队不大，印象里并没有什么梁总。
张耀成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
舒见葳循声看过去，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材质柔顺的衬衫领口随性地解开了两个扣子，墨镜被随意地推在不短的头发上，发型因此略显凌乱，带出几分精致之下的恣意。这人眉眼深邃利落，生得极好，只可惜大半张脸都掩在一个严严实实的n95口罩之下，让人看不清全貌。
如果不是张耀成及时起身介绍，舒见葳差点以为，这是哪个要和她同时段试镜电影男主的新人演员。
“见葳，这是我们的出品人梁总，梁总，舒见葳。”
出品人？舒见葳和缪晴快速对视一眼，这并不常规。
“出品人之一而已。”男人开口，隔着口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沉，语气还带着谦和。他向舒见葳伸出手，“梁裕川。”
原来是跟投，舒见葳心里盘算起来，今天要说服的，比来之前预想的又多了一个。
两人双手相握，一触即分，姿态彬彬有礼。
但梁裕川看着她，又说了一句，“舒小姐，百……见不如一见。”
这奇怪的话让舒见葳不解，她的眼神露出几分询问。
“今天来这里的一路上，看到了不少您的广告牌，转眼就见到了真人，”梁裕川在张耀成身边坐下，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比照片还要漂亮。”
他毫不掩饰，直白而坦荡。
缪晴手微微顿了下。
出品人，第一次见面，这么直接？她不由得看向舒见葳，有些不安。
“梁总过奖了。”舒见葳微笑，语气平稳，“在大银幕上好看，吸引到观众买票看电影，才更有效。”
缪晴在心里点了点头，稍微放下心，再看一眼梁裕川，他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懒散地靠着靠背，掏出了手机，不再说话。
“我们刚刚还聊到你，这两年播出的剧都表现非常好。”张耀成率先开口。
舒见葳抿了一口茶，热气扑在脸上，缓解了一点她唇上的干涩。
“所以就我想着，跳出舒适区，试试看挑战电影。”舒见葳把对方的客套话当真夸奖一样照单全收。
这两年来，她连爆三部剧，得以快速跻身头部流量花行列，更不谦虚地说，其实已经和同期小花拉开了不小的差距。但质疑也同样如影随形，“角色同质化”、“古偶打转”、“没有突破的花瓶”等标签现在就贴在她身上。
“当然，我们约你来，就是给彼此一个挑战的机会。”张耀成放下茶杯，语气不动声色地带出一点压迫，“剧本看过了？”
“看了，不止一遍。”舒见葳回答得干脆。
“嗯。”张耀成点头，“你应该了解，我们的目标很清晰，就是七夕档。虽然成本不高，但我们还是奔着一个有品质的片子去做的。”
品质？舒见葳面上表示赞同，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只有风知道》这个剧本，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想找出一点普通爱情片之外的闪光点，非常遗憾，结构工整之外乏善可陈，导演努把力，也许勉强能上6分。和她一起飞升的男流量已经在大导演的电影里混到好角色了，而这样的片子，竟然还明里暗里说选择她是一种“挑战”。
但，这也是她自己能接到的最好的电影本子了。
腹诽归腹诽，她只能说：“剧本给到的基础很好。”
张耀成笑了笑，“我直说了，见葳，你在我们女主list上很靠前。但有一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听说你和《洛河令》那边正在谈？”
话问得很委婉，舒见葳却没有打太极：“确实是在敲细节，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要进组。”
包厢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缪晴心里一紧，看了舒见葳一眼，刚想要开口找补，却被舒见葳在桌下悄悄扯了衣角阻止了。
不急，该急的也不是她们，
舒见葳不动声色地看向桌对面的三人，张耀成皱了眉，刚刚四平八稳的样子有了松动。徐中谦在翻着手上的资料。
至于梁裕川……他竟然还在低头玩手机。甚至于，进屋这么久了，连口罩都没摘，张耀成也没有给他添茶的意思——所以，舒见葳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琢磨出什么也无从下手。
难不成今天的面试，他从头到尾都不露真容？舒见葳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好奇他口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能让他这么藏着掖着。
莫非是网上流行的口罩帅哥？下半张脸是蜜蜂狗吗？舒见葳脑海里闪过最近的热门话题，心思差点飘远。
似乎是察觉到了舒见葳的视线，梁裕川忽然抬头，刚好和她四目相对，眼神透露出清晰的疑惑。
舒见葳礼貌回以微笑，自然地移开了眼。
“《洛河令》的话，周期不会少于四个月吧？”张耀成盘算着问。
缪晴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暗叹舒见葳比自己沉得住气。这个问题她们早有准备，她快速接过了话：“张老师，《洛河令》预计3月下旬杀青。我们可以压缩到3月中旬完成拍摄，不会影响这边的进组时间。”
“那就算三月中……”张耀成念叨着，眉头锁得更紧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时间就卡得太紧了。”
缪晴再度开口：“如果您这边能给到准确的开机节点，我们还可以和《洛河令》再协调。”
又是一阵安静。
“张老师，我明白你的顾虑。”舒见葳不急不缓，“七夕节是个好档期，但选择其他人，未必就能保证如期上映，后期制作不说，未来的防控政策也未知的变数。”
舒见葳敏锐地听到了张耀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啧”，没有退让，反客为主地问，“我可以问下，男主定了吗？”
“是刘溥心。”
舒见葳心中一定，和她们了解到的情报是一致的。她不意外，刘溥心是台岛男演员，去年，他主演的台剧在两岸都火了一阵子，想要来内地市场分一杯羹，也是常规操作。可这样一个在台岛都算不上顶流的男演员，和她比，差距不是一点。
现在这个市场，这部戏靠谁扛再确定不过了。
舒见葳嘴角的笑容都扩大了些，“张老师，我想你们把我放在前列，除了知名度，更看重的是我粉丝的购买力吧？”
缪晴趁热打铁，“张老师，葳葳去年3月cosmo开季，粉丝买了1600万。”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当然，并不多，毕竟这也不是她的第一本五大了。而且就是杂志嘛，和第一部电影的意义肯定是不同的。”
她们不敢吹牛说砸出过亿的票房，但上千万的保底还是能做到的。
张耀成没想到她们这么直接，把什么都摆到了台面上来讲，这多少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措手不及。他这些年胜多负少，靠的就是会算，刘溥心他并不放心，而舒见葳又确实比周子韵更值。
舒见葳悠哉悠哉地品起了茶，没有打扰他。
这个沉默是被徐中谦打破的。
“舒小姐。”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高，吐字也慢慢的，“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我喜欢它是个电影。舒见葳心里吐槽，但张嘴却是：“当然，我不会演自己都不喜欢的故事。”
众所周知，偶像剧在鄙视链的底端，而电影在顶端。她既然能在底端能做到顶级，怎么就不能试试往更高的地方去？
“喜欢哪里？”徐中谦追问。
“喜欢余听这个角色。”舒见葳收起了锋芒，坐得更端正了，“她是个很纯粹的人，不管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她的职业拟音师上。”
她顿了一下，徐中谦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上的资料翻了一页，等着她说下去。
“她是个很敏锐的人，声音的细微区别都能感受到，所以她很抵触用素材库的东西，她认为每个画面的声音都应该有独特的灵魂，声音在她眼里，是有生命力的。她觉得上天给她这样的敏锐，就是让她把这些声音的独特去展现出来。也因此，她和工作室的大部分人，在观念上是不同的。”
她说完，徐中谦头也不抬，说了一句：“你说的这些，剧本里都有。”
缪晴有些紧张地看了舒见葳一眼，没有出声。
梁裕川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不再一直盯着手机，而是像是看好戏一般等着舒见葳的应对。
舒见葳没有立刻接话，她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想，余听听雨，和我们不一样。”
徐中谦抬起头。
“我们听雨，就和哗啦啦这个拟声词一样。她听雨，大概会听见，质地？雨打在不同的地方，声音是不同的——瓦片是硬的，树叶是软的，落进水里，又是空的。”舒见葳没有去看他的表情，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天气未变，但她却好像听到了雨声一般讲述着，“她的耳朵太好了，所以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是分开的，然后再拼起来。那种工作对她来说，不是职业，是她看世界的方式。”
徐中谦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资料，说：“你有做功课，很好。但，你没有提这个片子的本质——爱情，你对主角之间的感情不感兴趣吗？”
舒见葳笑了，她重新看向徐中谦，迎着他的目光，“余听对爱情也是纯粹的，她很难对一个人真正感兴趣，但一旦感兴趣，那个人在她的声音世界里，一定是最独特的音色。她爱声音，当然也想要保留这种独特，留下爱情。”
“你觉得，”徐中谦问，“你能把这种感觉演出来？”
“是。”舒见葳回答得很笃定。
“你的……偶像剧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