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79、黄金槊-3
    荆启发在皇上书房外等候,吴炳明出来了两次,都说皇上很快就好,请荆启发坐下等,荆启发微笑摆手,仍旧站着,谢过吴炳明,顺口问了下吴炳明过年是不是也留在宫里伺候,吴炳明道是,荆启发便感叹道吴公公辛苦,但毕竟是皇上身边人,离不开。吴炳明谦逊笑道哪里,有天子赐福,年才叫过得好。

    皇上正出来,背着手看他们,“你们聊什么?”

    吴炳明回头躬身道:“奴婢正在跟荆大人说起过年事,皇上赏了奴婢大礼,正跟荆大人炫耀呢。”

    皇上大笑两声,拍了拍吴炳明的背,指指荆启发,“荆大人的礼朕也是精心准备的。”

    荆启发立刻叩谢道:“多谢陛下赐福。”

    皇上笑道:“起身吧,这些礼送往来的事还是妇人们得心应手,你我就不细问这些事了。”说着展展袖袍,“朕在里面坐了太久,爱卿陪朕走一走?”

    刚起身的荆启发还没直起腰,连连应声,跟在皇上身边。

    皇上一边走一边道:“朕就受不了一日日地闷在屋里,即便是个下雨天,也非要到外面走上几步才舒坦。”

    荆启发道:“常言道,百步行常年少,陛下这是福气啊。”

    皇上笑道:“郑大人常说朕礼仪不足,好动不静,有失风范,不如先皇稳重。”

    荆启发摇头,缓缓道:“那这就是郑大人不对了,只知旧礼,不懂新学,臣建议请御医就于外行步康健身体之功效做个宣贯,也使郑大人与时俱进。”

    皇上转头看看他,满意地笑笑,“卿与郑大人年岁相近,却比郑大人通透得多,朕万事有卿相伴左右,乃上天庇佑朕啊。”

    荆启发立刻意识到皇上要讲重话了,便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何惜此身哉。”

    皇上只是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同他往后花园走,却没说什么,荆启发瞥了一眼皇上。

    也是冬末,如今日头越来越好,元宵之后更加一日亮过一日,皇上兴致勃勃地带他来花园里,目下还未有许多花,但皇上告诉他已经种了些种子,畜牧院的新鸟也会在春天破壳,西域送来一只孔雀,目下寒冷故而栖养在宫中,今日不得见,待有了新鸟,定要送荆启发一只。荆启发当即便要下跪拜谢,他年岁大了,颇有些腿脚不便,皇上搀扶住他,笑道,与朕不必这般客气。

    皇上兴头高,一路讲,荆启发仔仔细细地听,时不时问上几句,和皇上一起提着劲头,荆启发见皇上又爱外出,又喜爱动物,便建议道:“三月春间山野清新,倒是很适合郊游狩猎,从前陛下尽孝始终不得自由,如今恰逢春来,如携眷带侍到席山春猎,出行游玩,自然心情舒畅,或许对太皇太后身体也有益处。”

    话刚说完,荆启发瞥见皇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很快就不见,他虽不知为何,但知道自己建言不合适,便继续道:“只是陛下国事繁忙,想来必难成行。”荆启发装模作样叹气道,“陛下终日为国为民操劳,平民百姓尚且春游玩乐,陛下却只能游园解忧,老臣这心里真是不好受,陛下若不嫌弃,老臣愿在立春日到书房陪伴陛下。”

    皇上笑道:“游园有游园的乐趣,爱卿不必为朕操心,朕知道民间到春日有许多活动,爱卿也当替朕去看看,如有趣味的,回来禀告朕,如有闲暇,好陪朕一起出去看看,到书房有什么趣。”

    荆启发连连应声。

    不自觉又走过几处桥,水面也越发得急些,日头有些晒,湖面粼粼,新放的鱼苗还未熟水,为了暖光便奋力向上浮游,聚在一团,皇上目不垂怜地走过,并不去看待食的鱼。

    远望湖面中水榭,绿瓦泛着日色银白的光,红柱巍巍,檐角挂吉铃轻响,两个护卫摇着桨划着小船来到岸边,一个灵巧地跳下来跪拜皇上,皇上对荆启发道:“来吧。”

    荆启发立刻道:“陛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朝湖心去,皇上指给他看水面新栽的水培,不由得感叹道:“春之绿,绿之春,夏日固然姹紫嫣红,但不及春日,有些好事将近的意味,你说呢?”

    荆启发道:“陛下所言有理,春日近,绿意生,今日臣在宫中见陛下栽苗育种,很有感悟,一年之计在于春,若是能在春日栽树种籽,不仅使得田野绿意盎然,更预示着新年新气象的开始,臣斗胆建议,开春日,由陛下亲率百官,在猎场栽树种苗,一方面固土养植,一方面开新气面。”

    皇上眼睛一亮,双手拉住荆启发,心中十分欢喜,“好啊,爱卿主意好,比打猎、拜庙好上一百倍,前者贪嬉纵乐,后者劳民伤财,都不及爱卿的主意好。”

    皇上转身对吴炳明道:“知会礼部,让他们去安排。”

    吴炳明应声。

    皇上拉住荆启发,满意地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爱卿之于朕,甚重矣。”

    荆启发慌忙拜,“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上止住他,眼看到了水榭中,亲自将荆启发扶下船,行进至水榭,放开手让侍宦上前整理衣袍,亭中早已备好茶座,六个宫女在其中等候,皇上指指座,自己先行过去坐下,“爱卿坐吧。”

    皇上走得快,荆启发也赶紧几步,才跟着坐下,还未坐稳,对面已经开口,“爱卿,今日前来,朕有几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荆启发心道,终于。

    坐好,整顿,向皇上微微欠身,“陛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皇上道:“第一桩,兵部尚书一职,你推荐谁?”

    荆启发停顿片刻,回答:“朝廷任命官员一事,向来是吏部权责,臣只为陛下看管兵卒,朝中官员并不熟悉,恐不能为陛下谋划,请陛下见谅。”

    皇上耐心地听他讲完,笑了下,“王以升调职也有一月余,朕不曾让吏部拟人选,也是为了给你时间想一想推荐谁,朕知道你也一定想过了,此事就不必推诿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说无妨。”

    荆启发看了眼皇上,自知对面也已算过这一步,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便开口道:“曹丘。”

    皇上神态照旧,重复了一遍,“曹丘。”

    荆启发道:“曹丘现为南部军区都督,论出身,白身入伍,无甚背景;论资历,行伍二十余年;论能力,当年征夏邬军归国整顿一事由其主办,平稳过渡,且其深谙军务,管理能力出众,从未有过失职,南部偶有小乱,都能以较小代价平息,在五大军区中,南部向来最为安稳,可见其统筹能力。”

    皇上笑问:“曹丘在先皇时期就已经做到北部军区都督了,而后平迁至南部。爱卿没想过将他调来阳都做个都城大官?”

    荆启发道:“为军者有驻守边关者,有长途跋涉者,有千里征战者,有筹谋全局者,无论身在何处,居何职位,都是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

    皇上本意是想试探此人是否与荆启发有私下交情,但现在看是问不出破绽,便也不再纠缠。

    “你提到他出身,”皇上笑着看荆启发,“爱卿举荐时,是否觉得非白身者容易与谢迈凛有勾连?”

    荆启发端坐,叹气,然后严肃道:“是。谢迈凛当年拉团结伙靠的就是子弟裙带关系,与他真正亲近的人中,几乎没有白身之人,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只是推断,这个曹丘与谢迈凛应该没有什么交情,毕竟当年他可是把谢迈凛折腾得不轻。”

    皇上不对荆启发评价谢迈凛的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道:“曹丘的名字朕会考虑。”

    荆启发见状便知此事已了。

    皇上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有关东南海域的海盗。这些海盗虽然自古就有,但在这十来年却越发猖獗,尤其是先皇最后几年,当时父皇腾不出手整顿,倒叫他们越发嚣张,如今已是有帮有派,拉起不下千人,东部军区应付如何?将来预备如何应付,有什么计划?”

    荆启发禀道:“陛下请勿忧心,东部军区自去年六月起便增派了巡逻船只,自八月到现在尚未有大规模的海盗侵扰东岸。”

    皇上看着他,“仍有小股袭击。”

    荆启发道:“均已被歼灭。”

    “杀敌多少?缴资多少?海盗有多少派系?歼灭的是哪一派?”

    荆启发顾左右而言他,道:“陛下,海盗侵扰自古时常发生,东部军区在传统军备训练外,另要对抗海盗侵扰,略有应接不暇,故而前些时候反应不及,随着对海盗习性的了解,东部也在调整策略,另外东部也协调了江南总兵所,提供基础帮助,这几次出击的重要目的,是守牢海岸线,扎紧防护口;下一步,臣会按陛下要求,进一步了解海盗内部情况。以上计划原在年前便已交兵部,但因王以升之事,暂未得到批复,故而资金短缺,人员不齐,在第一步扎稳防护线上尚有不足,多亏将士忠勇,海盗还未造成大规模损失。”

    皇上没答话,损失多少他在奏本上看过来——假如那是真实数字的话。

    自己问什么,对面一推二阻三不知,催得急就先要钱要人,做不好是因为朝廷拖延,说到底是因为皇上自己选择内斗,搞得乱。

    皇上有火发不出,只是喝了一杯茶。

    半晌,道:“第三件事,这件事朕也想问问你的意见。”

    荆启发谦拜道:“意见谈不上,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上问:“以你之见,地方对军队的把握如何?阳都对各地军方的掌控力,如何?”

    荆启发垂眸沉思,这个问题固然是在问阳都与地方的关系,换个角度想,实在也是在问他这个五军大都督,管不管得了五大区,管得了,那他就权力太大,管不了,那他就没有用处。

    皇上也不催,慢慢喝茶,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立时做的决定。

    荆启发道:“阳都与地方的权力争夺,不仅在军权,行政、司法、税收种种,但就军权来讲,其实权角力经过多朝演化,最早王侯军权过大,为削其权,培植地方军队戒备势力用以削弱王侯,继而导致地方军姓势力突起,已戒备军的名义却吸干了周边军力,迅速在国内形成了以区域分割的军姓势力,这也导致了在夏邬军攻袭阳都时竟然调不动大军。而后为了扼杀地方军姓,以谢姓为代表的谢家率先开始‘军姓归一’的军队改制,恰逢战后人心向归,谢迈凛作风强硬,硬生生将地方军姓全部废除,同归朝廷,设立五大军区,在这个过程中矛盾十分尖锐,实则难以调和,但谢迈凛通过无休止的、连续的大仗小仗将这些矛盾压抑住,最终指向一场惊世骇俗的大仗,将许多有生力量消耗殆尽,也皆由此奠定了五大军区的定型,从此再无军姓制度。这其中的矛盾大部分随着人死而灭,但在这个过程中出走的许多人汇聚进了江湖,成为了不安定分子,也有出去做海盗的,也有逃奔他国的,也有做游匪的,那几年各地的治安着实混乱了好一阵日子。而对于军队来讲,传统的当地参军、守卫家乡已不可能实现,但各地应对情况不同,所得经费不同,待遇差别亦有,各军区都督向臣回报各地情况,臣再向皇上请示,就这个情况来看,朝廷与地方间并无沟通嫌隙。陛下忧心的权力角斗——军权与地方管理权尚不相同,臣不懂政务,姑且一谈——但朝廷与地方以税为根源,进而摊派权责管理,但军队并不能自行运营产生效益,所依靠的唯有朝廷拨款及地方少量支援,因此军权上并不存在两厢矛盾的情况。因此,臣不十分明白陛下的疑问。”

    皇上听罢,沉思不语,过了片刻,问道:“你在除夕和十五分别拨了军区的饷?”

    荆启发道:“没有这样的事。九月因东部抗击海盗有劳,江浙府衙赏了江南总兵所励金,而后江浙两省向东部军区请报损失,于是臣批示五军处报损。十二月南部呈流寇乱事,五军处也报损。年前北部、西部修城筑防,五军处拨款。年后为中部拨了济冬粮,本该入冬发的,因五军拨款也未到,所以迟发。”

    皇上心中一阵冷笑,好一个巧立名目,银子水一样地流出去,各有各的缘由,自己却被架空了,一时没捺住火,“‘犒赏三军’不该是朕下诏施行吗,怎么不过朕就给所有军士发了赏,用朕的银子,朕倒一点好名声也没捞到,捞去谁手里了?!”

    荆启发大惊,转为跪拜,脱帽叩首,以头抵地,“陛下息怒!以上款项支出臣均有向兵部报备,因涉及报损、固防、四季粮按制均由五军处负责,臣不敢违制劳动陛下,请陛下恕罪!臣实不敢逾矩,如有下次,臣定事无巨细地禀报皇上。”

    皇上看着荆启发伏地的背,灰白的头发,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都没有,他十分清楚如果现在要求荆启发事无巨细地回禀自己,浩如烟海的军中事务会瞬间将他淹没,再也没有喘息的机会,而关键的人就会被忽视,最终必有大祸。

    皇上忍了又忍,终于扯出一个笑,“爱卿平身,朕气的哪里是你,是那王以升,在其位不谋其职,疏于统管。”

    荆启发仍不肯起,又求降罪,皇上没办法,又好生哄了两句,自己心里越发憋屈,他何尝不知道兵部尚书不过是个傀儡,事情都办完了便来报备一声,哪有半分决策权。

    半晌,荆启发颤颤巍巍地起来了,瞧着像是个被年轻皇帝折腾不轻的可怜老头,但皇上紧紧盯着荆启发垂着的头,注视着他戴上冠帽,十分确认,假使现在荆启发抬起头,在他的眼睛里,绝没有半分对皇上本人或“皇上”的尊重——尽管他卑躬屈膝。

    ***

    皇上在大殿上斜着身体翻奏本,但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吴炳明一心两用,一边服侍着皇上,一边留意着大殿门口的动静。

    一会儿,那里闪出一个小太监,朝他躬身拜了一拜。

    吴炳明转过身躬着,“皇上,到了。”

    皇上听罢却扶着额头,半晌没动,重重叹了口气,把奏本往案上一扔,合上眼,“让他等会儿吧。”

    吴炳明应声,扭脸示意小太监来添茶。

    不过一刻钟,皇上睁开眼,坐直身体,对吴炳明道:“让他进来吧。”

    吴炳明应声,而后直起身,洪亮地传声。

    大殿外走进一人,背着外面雪日亮光,颀长矫健,迈进殿中,从容行至御驾下,俯身叩拜,行足大礼。

    皇上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刻意等了片刻,才道:“平身吧。”

    谢迈凛谢恩,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皇上。

    在此地,是为了彰显君臣之别,但皇上这时意识到,他要问的事,不能这样问。

    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再见到谢迈凛。

    皇上起身,缓慢迈下台阶,看着谢迈凛,“同朕到书房吧。”

    谢迈凛道:“遵旨。”

    吴炳明高声道:“摆架吟清殿——”

    吟清殿是皇上召见近臣的地方,他常常在这里召见隋良野,还是第一次召见谢迈凛,他和谢迈凛,甚至并不十分相熟,带谢迈凛来这里,对皇上来讲也不习惯。

    皇上自行坐下,服侍的人立刻开始安顿,谢迈凛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皇上请他坐下,他道了句谢陛下赐座,便安稳地坐下。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皇上赐茶,看着谢迈凛,“不过当下是白日,朕也没有鬼神要问。”

    谢迈凛客套地笑笑,“臣也不懂鬼神……”说罢忽然想起自己是白身,抬头看了眼皇上。

    皇上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然是朕之臣子。”皇上端茶,“你说你不懂鬼神,似乎也不是吧,你小时候不是有什么,神子说法?”

    谢迈凛道:“先皇搞过几场法事,但我实在不懂,迷迷糊糊的,也就过去了。”

    皇上瞧着他,“要是神子,岂不是天命在身?”

    谢迈凛道:“要是神子,该早归天庭侍奉神仙,哪有虚长到二十多岁的。”

    皇上笑笑。

    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皇上观察谢迈凛,总瞧不出他有多少紧张,多半时候在皇上面前的臣子都有些小心翼翼,即便不是战战兢兢,也十分注意言谈举止,但谢迈凛却很自若,仿佛只是和一个不相熟的同辈在日间闲坐饮茶,皇上实则也并不太在意他这姿态,连隋良野那种偶尔甚至敢任性的态度皇上也不十分在意,虚以委蛇那一套有人玩,有人不玩,都可以,皇上手中千千万万人,必须习得虚怀若谷,容纳百态。

    前提是他们有用。

    闲谈无益,开门见山。

    “朕问你,你推荐谁做兵部尚书?”

    谢迈凛看起来并不十分惊讶,但仍恭敬回应道:“草民一介白身,不敢议论朝政。”

    皇上摆了下手,吴炳明退去室外,并打发外室伺候的都去殿外候着。

    皇上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想到和荆启发的交锋他已觉得疲惫,关于军务的事他已不能再等,如此打机锋,永远没有尽头,况且这是谢迈凛,对军务太熟悉,如果不能对自己坦诚,这谢迈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皇上只是看着他,“你来不知道朕要问什么吗?何必兜圈子,不想早点回家吗。”

    谢迈凛抬头看了眼皇上,“但这确实是国家大事。”

    “你活着不就是为了国家大事的吗。”皇上语气和缓,“你个人的私事,跟朕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沉默。

    谢迈凛道:“曹丘。”

    皇上略微蹙眉,谢迈凛立刻明白,“想必陛下近日常听他的名字。”

    “荆启发也这么说。”

    谢迈凛道:“曹丘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任何人的人。”

    皇上道:“他当年把你折腾得不轻吧。”

    “职责所在。如果没能把我的事解决掉,他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头兵,非常之时出非常之人。”

    皇上问:“以你之见,他很有能力?”

    谢迈凛道:“他兵痞子一个,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在管理军营上十分圆滑,处事周到,能够在风急浪高中做事。”

    皇上问:“带兵打仗如何?”

    “不清楚,大概不怎么样。”

    皇上问:“何以见得?”

    谢迈凛道:“我在整军时曾在各营中选拔优秀将官,如果他有能力,大概会被选中,但他没有。因此,要不就是他水平一般,要不是就是他不乐意打仗,避之。”

    皇上不再讲话,结合这两个人的话,以及樊景宁长时间的调访结果,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这本该让皇上放心,但却并没有,一个人如何能让多方满意,难道他们也想争取此人?此人在军营久矣,从未做过阳都官,况且又颇有阅历,如何能保证忠心?

    但这些问题显然不是谢迈凛该考虑的,皇上没有理由就这些继续问谢迈凛。

    皇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面也在喝,他放下,“东南沿海一带,海盗越发猖獗,东部军备虽有防范,终究治标不治本,空费粮饷,不能一劳永逸治之,当如何?”

    谢迈凛放下茶杯,“海盗问题虽由来已久,但也却是近几年来成了祸患,草民当年管军期间,海盗侵扰集中对于出海渔船,且已到深海域,故而不视为威胁。”

    皇上道:“不少在军姓整改期间未能得志的士官落草为寇,不仅充实了海盗人员,还泄露了不少内情,甚至串联起兵器贩卖,进而使得海盗势力越发壮大。”

    谢迈凛道:“是,这群人内外串通,在兵器装备、袭击时间、攻击方式,甚至勾结内军上都有改变,从前江浙甚至阳都一带官府就十分忌惮,颇有些姑息绥靖的意思,但人多食多,和以前北部游牧一样,过上了打秋风的生活,越来越逼近海岸线。”

    皇上便问:“东部军区似乎力有不逮,一味地增加军饷却收效甚微,一来海盗的底子到现在还摸不清楚,二则无法形成打击方法,三,拨出的军饷石沉大海,只见账面涨,不见落到实。”

    谢迈凛犹豫片刻,问:“陛下,元宵时百姓在东海观船,您派了三艘船向外出使?”

    “是,地图上周边国家不过五六,朕有意继续向外寻找。”皇上瞧着他,意有所指,“如今周边国家多半不愿与我朝交好,称我朝为天下之邪恶,还等着我们承认灭夏邬国的事。”

    谢迈凛没接这句话,只道:“草民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挥了下手,“但讲无妨,今日你说什么都可以。”

    谢迈凛道:“草民方才提及当年之事,并非为声明自己功绩,实则是指,当年军备重点在于北部夏邬大敌,西部南部蛮荒侵扰隐患,东部与中部均非军备重点,中部主要是训兵基地和重装力量,东部是阳都护卫和机动部队,这些安排和设置都是针对当时军务实际而成型的。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北部、南部、西部的困扰已基本解决,但五军备区的结构设置和调兵系统已趋于完善,制度流畅,行之有效。事随时变,如今的军务重点已经从西北转向东南,东部海盗沿海岸线蔓延,南部也陆续有情况出行,而我们东部虽有水战部队,但疏于训练,未受重视,现存战船不足十艘,熟悉水战的士兵不足百人,对付日益强盛的海盗是远远不够用的。草民愚见,军务之调整,应紧要以十年军事需求为首要因素进行规划,或改编东部军备使之作为水军部队,或在五军备之外设立水军部队,无论如何,现在应有一支新的军队,一则应对当下海盗危机,二来陛下出海之需日强,将来或真有建交,免不了水军部队保驾护航。”

    皇上看着他,“陆战部队如何呢。”

    谢迈凛道:“如今陆上周边,放眼已无我朝敌手。”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皇上莫名从中听出一点自傲,或许是错觉,但或许谢迈凛的意思真的就是,因为他将夏邬灭亡,陆上周边国家再不敢正眼觑我朝之地。

    皇上不去深究一句话的内涵,只是思忖,增加一支部队花费几何,如今他不敢相信荆启发,若要他去操办此事,必然办不成,即便办得成,银子也控不住,只有速速请新兵部尚书上任,人和才可以做事。

    可是这又是另一个问题,增加一支新的部队,荆启发之势力岂不是更大。

    想到这里,皇上也懒得周旋,直接道:“朕以为,朝廷对五军备控制失真矣。”

    谢迈凛道:“五军区都督一季一报,半年一进京;五军备参将级以上士官,擢贬赏罚均报五军处,五军备都指挥使以上晋升均需进阳都授衔。五军备财权尽归五军处,损失实报实销,兵器季度核算……”谢迈凛不再一一列举,不明白,“失真是指?”

    皇上道:“这些都是你当年精心设计的,可是这些都在五军处,都在五军大都督那里办结了,不是吗?”

    谢迈凛安静下来,他当年如何架空先皇,如今的皇上也如何被荆启发架空。

    皇上冷笑道:“权力给出去很容易——不管事就行了。收回来却很难。”

    谢迈凛无言以对。

    皇上道:“他用着朝廷的钱,打着各式各样的明目,收拢人心,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谢迈凛摇头,“不会。”

    皇上挑起一边眉毛,“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谢迈凛沉沉道:“当今天下人心安定,不是造反的时机。”

    皇上的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这句话,“那他想做什么?”

    谢迈凛道:“您应该知道,边将有‘养寇自重’的,他这样工于心计,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地位稳固些,”谢迈凛笑了下,“毕竟现在您有再多不满,也离不开他不是吗。”

    皇上笑道:“怎么,朕杀不得他吗?废不了他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陛下一句话的事。只是……”

    皇上问:“只是什么,还有人会为他起兵?”

    谢迈凛道:“不会。但是会乱。”

    皇上没接话,他只是想象一下军务混乱,再想想面前这个人,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决不能杀荆启发。

    自从他亲政并逐渐熟悉朝务以来,很久没有这样受制于人的感受了。

    皇上深吸气,叹息,“那你觉得,该如何改正你的错误呢?”

    谢迈凛道:“为今之计,唯有废除五军大都督,一切军务收归陛下亲管。”

    皇上皱眉看着他,“朕日理万机,军务又千头万绪,朕如何管得了?”

    谢迈凛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草民没有其他主意了。”

    其实皇上说罢刚才那一句立刻后悔,他只是初听那一句话颇有些没头绪随口发泄一句,但“如何管”是皇帝的事,问计于臣,尤其是谢迈凛,只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所幸谢迈凛什么也没说。

    皇上心潮澎湃,和谢迈凛说了片刻话,他便已经觉得军务大有可为,也不是无从下手,谢迈凛是年轻有为之人,如今皇上看着他饮茶的样子,只觉得可惜。

    可惜,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安定天下,开疆拓土,建立千秋万代功勋伟业有何不能。

    但谢迈凛太年轻,和自己年岁相仿,从他的样子看,看不出他有什么野心,但人心隔肚皮,他曾经就架空皇帝,违抗皇命,为所欲为,统领五军,所向披靡,好似一把没有刀柄的宝刀,何人能握?何人敢握?何人能放心握?

    他说“现在不是造反的时机”,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造反的时机,他会造反?

    他一介白身,开口闭口草民,可他为什么知道东部有多少水船,多少习水士兵?

    叫皇帝如何不介意。

    叫皇帝如何不忌惮。

    皇上一身出冷汗,又兴奋又后怕。

    他看着谢迈凛,感叹道:“‘宁做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将军英武,无怪乎当年多少志士舍命追随。”

    谢迈凛愣了一下,望着皇上,不甚明白这句话后的机锋是什么。

    但实则皇上只是由衷感慨,想象了一下策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快感,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且面前此人机警果断,魄力十足,皇上立刻意识到,如果连自己都这样想,倘使真有一天要旁观者来选,会选谁岂不是显而易见。

    谢迈凛只谦虚回应道:“陛下过奖了,草民只求安稳度日,消磨时光罢了。”

    皇上根本没听他这些客套话,他只是望着谢迈凛,在今天见面之前,他只见过谢迈凛两次,第一次是他回阳都,那时他满嘴客套话,皇上又十分戒备,两人几无任何有效交流;第二次是在春风馆,那时谢迈凛完全一个纨绔子弟;如今终于面对面谈上了话,听他说的一切,皇上只想他为己所用。

    这天下有哪个皇帝不想要一个天下无敌的将军?

    ***

    皇上的侍卫来了两次,隋良野都没起床,打发奴婢去应付,就说这里不舒服那里痛,总之晚上去不了。

    第三次长庚来了,在门口等了许久,隋良野眼看逃不过,只好换了衣服跟他进宫。

    一般他尽量避免在晚上进宫,以免皇上“男子气概”莫名其妙高涨起来轻薄轻佻不守界限,但今日催得太急,实在不能不来,毕竟那是皇上。

    于是夜半子时,隋良野跟着长庚走在宫殿寂静宽阔的石砖上。

    长庚转身向他道歉,“隋大人辛苦了,只是皇上一定要见您。”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无妨,职责所在。”

    长庚看起来有话要对他讲,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又前后看看,隋良野知他意思,便朝他稍微走近些,长庚有些局促,但还是轻声道:“隋大人在馆里还有投银子吗?”

    隋良野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道:“没什么,只是如果有什么投钱的,请您尽快撤出吧。”

    隋良野点头道:“好,多谢提醒。”

    长庚羞赫一笑,“其实是陆五幺的意思,他如今履新职,不方便出面跟您讲,只好托我说一声。”

    “我明白了。多谢。”

    宫门外的守卫隋良野没见过,但他们并不进正殿,只是向书房走去,因为他平时晚上不来,这次一来才发现宫内夜晚守卫十分森严。

    京畿卫是宫殿及阳都的守备军,各个乌绛鱼纹袍,配背刀挎刀,黑冠皂靴,腰间一条赤色腰带走金黄浅纹,中间嵌一枚苍缥玉牌,这是京畿卫的殊荣,这群人各个神采奕奕,面容冷淡严肃,目不转睛,在夜里如同无声的陶俑,层层叠叠地守卫着君王,在书房外经过一个挺拔的男人,隋良野只不过瞥了一眼,他便十分机警地转过来,按着刀,瞧着隋良野经过,不行礼,也不动作,只有眼珠跟着动。

    这人隋良野听过名字,京畿卫首领,叶郎溪。

    隋良野迈进书房外堂的门,吴炳明便赶着迎上来,“隋大人,请吧,皇上等了半天了。”

    隋良野进内堂,就看见皇上背着手在房里转来转去,十分焦躁的样子,他朝后看了眼,没有一个人跟进来,只有他和皇上两人。

    隋良野只得先请安,他还没来得及请安,皇上冲过来抓住他的两只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今天见到谢迈凛了。”

    旋即,皇上垂下眼,松开手后退一步,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皇上重又背着手,向后走了几步,长出一口气,“真是人中龙凤啊。”

    隋良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皇上跟谢迈凛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他们相谈甚欢,起码皇上很满意。

    “看来陛下对于选荆启发还是谢迈凛,已有决定了。”

    皇上回头,“没有。”

    隋良野点头,“兵部尚书已有人选?”

    皇上点了下头,但显然他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跟谢迈凛比起来,荆启发简直可以埋进土里了。”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跟谢迈凛比起来,所有人都……”

    他没再往下说,隋良野觉得他十分不对劲,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又好像很兴奋。

    皇上过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桌边坐下,盯着他,“你觉得谢迈凛对什么效忠?”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隋良野觉得不适,皇上方才道:“难怪你喜欢他,天下英雄嘛,很正常。”

    皇上想到什么说什么,隋良野更加确定他不正常。

    皇上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隋良野观察着他,终于发现,他没有安全感,他似乎很害怕。

    隋良野不知道为什么,他移眼神向下看,皇上的一条腿不自觉地抖动着,手压在上面也压制不住,皇上只是看着他。

    哄男人对隋良野来讲,并不是陌生或困难的事,很多男人,尤其是一些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崩溃。

    隋良野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但很显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皇上不能跟任何人表达出来,甚至他现在也没有表达,他只是不正常,隋良野其实想不明白谢迈凛对皇上来讲有什么好怕的,忌惮是一回事,但是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上盯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他就像……天命之子一样。”

    隋良野将手轻轻放在皇上的腿上,用了点力,压制皇上抖动的腿,皇上瞧着他。

    ——其实哄男人说的都是废话。

    “他不是。”隋良野慢慢地告诉他,“你才是天命之子。你是当今圣上。”

    ——但是废话其实也够了,他们崩溃也并不是因为不懂事理。

    皇上望着他,缓缓俯下身,将隋良野放在腿上的手翻过来,将自己的脸迈进隋良野的手心里,隋良野克制自己没有站起身或甩开手,他觉得奇怪,他低头看皇上轻微有些僵硬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下来,烛火摇曳在皇上背上轧上厚重的影,皇上一言不发,他们一起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