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池翡去了凤凰当铺。

    沈确还没来,店里有几个伙计在打扫。

    她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正戴着老花镜,镶补一个旧式的云纹福寿蟠龙扳指。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大小姐?”

    忠伯放下手里的活计,连忙站起来。

    池翡看着他。

    许久未见,他又老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还是那么亮。

    “忠伯,您快坐下。这是又在做镶嵌?”

    池翡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行礼。

    忠伯也握紧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

    “哈哈,我老虽老咯,但就闲不住,手上一天不摸老伙计心里就不踏实。倒是大小姐,您看着瘦了。”

    他顿了顿。

    “听说你回来了,我就一直想去看你和小小姐,但沈确说你太忙了,让我等一等。”

    池翡点点头。

    “我最近是挺忙的。哪儿能让您去看我,是我的错,没能第一时间来看您。不过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件事想请教。”

    忠伯挑眉,“什么事?”

    池翡把玉璧的事说了一遍。

    从唐渊的邀请,到天眼回溯看到的画面,最后说到那个狮子标记。

    忠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标记,你确定是狮子抓百合?”

    池翡点头。

    “风格和莱彻斯特的族徽很像,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家。欧洲的那些古老家族和我们华国的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处。”

    说起这些个与珠宝行当相关的历史典故,忠伯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很多家族在很早以前同为一家,但经过岁月变迁后慢慢分支。不过有些族徽依旧保留着最初的模样,所以会看起来比较相似,但其实已经不是一家了。”

    忠伯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出一本旧相册。

    翻了几页,他停住。

    “大小姐,您看看这个。”

    池翡凑过去。

    相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宴会场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一起。

    角落里有一个展台,展台上摆着几件古董。

    展台的背景板上,有一个标记。

    狮子,百合花,还有一圈字母。

    和池翡回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三十年前的一个私人收藏展。”忠伯说,“主办方是欧洲的一个家族,dumont,也就是杜蒙。”

    池翡愣住。

    “杜蒙?如果是法语的发音就和唐很接近?”

    忠伯点点头。

    “杜蒙家也是一个欧洲老牌的正统家族,相传他们家族早在二百多年前就开始和华国做生意。如果说他们和咱们这边的唐家有点渊源,倒也说得上。”

    他指着照片上一个人。

    “这个是当年唐家的老爷子。旁边站的那个,是他弟弟。”

    池翡盯着那张脸。

    那个弟弟,眉眼之间,和唐渊有几分相似。

    也和回溯里那个瘦子,一模一样。

    “他弟弟后来怎么了?”

    忠伯想了想。

    “听说这个人很早就出国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他出了事,也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又偷偷回国一直待在京城。”

    池翡攥紧照片。

    所以,那块玉璧,最后落在了唐家自己人手里?

    那个瘦子,是唐渊的亲叔叔?

    那唐渊知不知道?

    从凤凰当铺出来,池翡直接去了之前唐渊给的那个地址。

    京城东郊,一片老别墅区。

    树很密,路很窄,房子都藏在树影里。

    池翡把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门口。

    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才开。

    一个中年贵妇站在门口,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盘得简洁却精致,一个利落的中式发髻,只用一支碧玉簪子固定。

    她看着池翡,愣了一下。

    “你是……”

    池翡看着她,也愣了一下。

    这张脸,她在三年前的那场海上慈善晚宴见过。

    是梁夫人。

    也是当年拍下她那件珍珠作品的人。

    “梁夫人,您好。我是池翡。”

    梁夫人眼睛顿时亮了。

    “是池小姐?快进来,快请进来!”

    她热络地拉着池翡进了屋。

    这个房间里布置得清雅又不失贵气。

    全套的红木家具,墙上悬着几幅装裱考究的水墨字画,迎面一对青花缠枝莲大赏瓶亭亭而立,博古架上还摆着几件价值不菲的玉雕和瓷器。

    池翡只微微扫了一眼,就知道全是好东西。

    “池小姐,你可真是稀客。”

    梁夫人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调侃道,“当年你那件作品,我还收着呢。每年都拿出来看看,越看越喜欢。”

    池翡笑了。

    “梁夫人喜欢就好。”

    她顿了顿。

    “今天来,也非常凑巧,我不知道您就是屋主。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梁夫人挑了挑眉。

    “哦?什么事?”

    池翡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那块玉璧的照片。

    “这件东西,您见过吗?”

    梁夫人接过去,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池翡盯着她。

    梁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从哪儿知道这东西的?”

    池翡没瞒她。

    “唐家。唐渊找我帮忙,他想拿回这块玉璧。”

    梁夫人冷笑。

    “唐渊。”

    她放下照片。

    “这东西,的确在我手里。”

    池翡看着她。

    梁夫人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打开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

    正是那块玉璧。

    青白色的云纹,以及用金镶玉手法补上的那道裂纹。

    和唐渊书房里的那块,确实是一对。

    池翡看着那块玉璧。

    天眼悄悄开了。

    玉璧上的灵气,比唐渊的那块稍稍浓一点,但也不多。

    “这东西,是我丈夫留给我的。”梁夫人说,“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

    池翡愣住。

    “您丈夫?”

    梁夫人点点头。

    “他姓梁。但他本姓,姓唐。”

    池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您丈夫是唐渊的……”

    “叔叔。”梁夫人说,“亲叔叔。”

    她坐下来,缓缓对池翡说道:

    “当年唐家出事,他弟弟要钱救命。老爷子没办法,卖了一只玉璧。我丈夫知道后,想办法把那东西买了回来。”

    池翡看着她。

    “那为什么不还给唐家?”

    梁夫人笑了。

    “还给谁?还给唐渊那个白眼狼?”

    她看着池翡。

    “你知道唐渊为什么想要这块玉璧吗?”

    池翡摇头。

    梁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他要凑齐一对,拿去换别的东西。”

    她回头。

    “他跟莱彻斯特那边有交易。用这对玉璧,换一个在欧洲的身份。”

    池翡攥紧拳头。

    所以,唐渊找她,不是为了传家宝。

    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

    梁夫人走回来,把玉璧放在池翡面前。

    “这东西,我可以给你。”

    池翡愣住。

    “为什么?”

    梁夫人看着她。

    “因为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

    “三年前你落海,我听说的时候,难过了好一阵。后来你活着回来,我又高兴了好一阵。”

    她笑了。

    “我那件珍珠作品,一直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见,我就想,这个姑娘,是个有本事的人。”

    她把玉璧往前推了推。

    “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就是个念想。但在你手里,也许还能派上用场。”

    池翡看着她。

    “您有什么条件?”

    梁夫人想了想。

    “听说你们凤凰当铺,这些年收了不少好东西。我有个心愿,想找一件宋代的青白瓷,配我那套茶具。找了十几年,一直没找到。”

    她看着池翡。

    “你能帮我吗?”

    池翡站起来。

    “我试试。”

    从梁夫人家出来后,池翡坐在车里,看着副驾驶上的木盒。

    那块玉璧,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她想起梁夫人最后那句话。

    “唐渊那个人,不择手段。你小心点。”

    池翡发动车子。

    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

    那个瘦子,原来不是别人。

    是唐渊的亲叔叔。

    那唐渊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

    还是不知道?

    她想起唐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那是我的传家宝。”

    说得那么真。

    池翡冷笑。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后天比试。

    先赢下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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