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京里下了两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道路被洗得发亮,柳条儿一日比一日绿得浓稠。
圣驾终于择了吉日浩浩荡荡地启程往热河去了。天子离京,压在京城无处不在的紧绷感终于松动了几分。对于雍亲王胤禛而言,这意味着一段时间不必日日进宫,可以相对从容处理政务与私务了。
圣驾离京不过两日,他便将一些紧要文书和惯用的笔墨器物打点装箱,搬进了圆明园。这次随行的还有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不过园子到底宽阔,福晋并未入住九州清晏,直接住进了靠近后湖的天然图画一带,与胤禛日常起居办公的正殿区隔着一片开阔的水面和园林景致,算是各得其所。
消息传到青禾这里时,她正歪在书房窗下,手里拿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杜若在旁小声禀报,说高福那边递了信儿,王爷明日就进园,福晋也一同来,不过住处是分开的。
青禾“唔”了一声,眼睛还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经飘开了。
说实话,康熙老爷子一走,胤禛搬来园子住她心里头是隐隐有些高兴的,至少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确实安逸,每天只朝午晚五去园子里摸鱼,自己的生意也一切顺当,安济堂有赵木根,青薇堂有采薇,都是稳妥能干的人,账面清晰,客流稳定,她只需隔几日去看看,把握个大方向即可。
所以她的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对芸娘的培养上。
芸娘的手艺是没得挑,那一匣子绒花便是明证。可她家世寻常,自幼学的见的无非是手上功夫,于经营筹划、人情往来、乃至更宏观的买卖二字,所知着实有限。
青禾也不急,说不定芸娘天赋异禀呢,先考察看看再说。于是,她花了三天时间,亲自为芸娘拟定了一份详实的培养计划。
先是让采薇带着她,从认识青薇堂每一款产品开始,了解其用料、成本、售价、主要顾客群。接着让她在铺子里旁观采薇如何接待不同身份的客人,如何介绍货品,如何处理简单的纠纷。又找了账房先生,教她看最基础的进出货单子和流水账。
青禾甚至还抽空亲自给她讲了讲什么是细分市场,什么是产品差异化,什么是口碑传播。
芸娘倒是样样都学得认真,白日里在铺子跟着看跟着做,晚上回到小院还会复盘心得和疑问,次日再向采薇或青禾请教。
她性子沉静,不太多话,但记性好,那些看着就枯燥的货品名称和价钱,她竟看几次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轮到需要主动与陌生客人攀谈推荐时,仍会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放不开手脚。
青禾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技术型人才转向管理或经营本就需要时间和契机,急不来。
她把芸娘的培养计划落实成具体的日程和考核节点后,自己手头的事情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下来。
每日里她都睡到自然醒,用了早膳看看书,打理一下药圃,或是画几张新的妆品首饰草图,一直磨蹭到晌午过后才慢悠悠地乘车去圆明园应卯。
说是当差,实则也清闲得很。
每日到了工位,第一时间炖上一盅胤禛吩咐的燕窝,再预备几样爽口的小菜点心,便是全部工作。
含英如今对这里也熟了,主仆二人守着清静的小院怡然自得。时常是青禾看书,含英做些针线,偶尔说笑几句,一个下午便消磨过去了。
以至于前几日冯嫲嫲都笑着打量她,说姑娘近来气色越发好了,脸颊都丰润了些,瞧着更显富态。青禾揽镜自照,果然,原本有些尖的下巴都变圆润了,皮肤也白里透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春日暖阳好好滋养了一番,确实有点珠圆玉润的态势了。
所以,四月十六那日,得知胤禛要搬进园子常驻时,青禾的第一反应是:总算有点正经事可以忙了。不用每天摸鱼,可以正儿八经地琢磨他的饮食调理了,她这个挂名的药膳厨娘才算名副其实。
不过,福晋也来......虽然她在理智上清清楚楚,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嫡福晋,是园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跟自己这个小三本就不在一个层面,甚至难有交集,可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她听完消息后就开始有点消沉,只独自在小厨房里清洗着炖盅,随着水流哗哗,她的心里也在不断翻腾。
青禾自问为人处世还算磊落,对得起良心,唯独在这件事上......她叹了口气,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手。说什么只恋爱不结婚,说什么保持距离,关系早已经被突破,肌肤之亲有了,日常牵挂有了,他待她的好、给她的庇护更是实实在在。
放在清朝,她这身份不是外室,也算得上是个没名没分却得宠的情人了。这算什么呢?搁在上辈子,这行径不就是最遭人诟病的小三么?
虽说时代不同,观念迥异,三妻四妾在这里是常态,连法律都认可。可罪恶感还是时不时就要跳出来啃噬一下她的心安理得。
小主,
“心虚也没地方躲啊,青禾。”她对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念叨了一句。水波微漾,倒影晃动,显得有些滑稽。她扯了扯嘴角,罢了,来都来了,面对吧。难道还能因为嫡福晋来了,自己就辞了这差事不成?
那才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谨守本分,不逾矩就是了。
好在,接下来的几日都风平浪静。
乌拉那拉氏没有入住九州清晏就算了,连靠近这边都很少。她似乎很安于天然图画的清幽,每日里不是在自己住处附近赏景、礼佛,就是召见园子里负责内务的管事嫲嫲询问些琐事,一派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风范。
青禾则严格按照自己的差事范围活动,每日清晨入园就径直来到小厨房,查看食材,指挥着厨役备膳。她如今对胤禛的口味和身体需求更为了解,安排的菜色既兼顾时令养生,也注意变换花样。
这日早膳,她预备的是鸡丝小米粥并一碟香油咸菜丝,一碟糖醋姜芽,还有羊肉大葱馅儿的烫面饺、蟹黄汤包,这样不管他今日胃口如何,挑挑拣拣总能吃个七八分。
午膳则丰盛些,火腿鲜笋汤,清蒸鲥鱼,酱爆鸡丁,虾籽烧豆腐,清炒豆苗,外加一道豌豆黄做点心,主打一个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晚膳相对简单,是一钵热腾腾的鸡茸粟米羹,配着几样酱菜和刚烙好的芝麻烧饼。
每一餐她都尽量仔细斟酌搭配,而且一定会亲自看着主菜的火候。但是当一切准备好,膳房提了食盒送去前头书房时,她却从不跟随,只在小院里安静等候。
苏培盛或高福偶尔会来回话,说王爷用了什么,多用了几口什么,她便记在心里以便于下次调整。
胤禛搬到园子里似乎也并未真正松懈下来,九州清晏的书房几乎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户部的属官、他门下依附的文人清客,还有从京里赶来回事的门人奴才络绎不绝。
他有时在书房一坐就是大半日,青禾不见他,乌拉那拉氏那边似乎也未见传唤。这位嫡福晋仿佛深谙分寸,从不过问前头书房的事务,也极少遣人来打扰。园子很大,两人虽同处一园,却仿佛生活在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世界里。
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平静,起初让青禾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像在等待什么未知的动静。但几天下来一切如常,她也就慢慢放松了。
每日按部就班准备膳食、看看书,偶尔在园子里人少僻静处散散步,看看新开的芍药,日子过得规律而平淡。